接下來幾天，試驗室和靶場成了全廠最熱鬧的地方。
錢博文跟瘋了似的，一天調三回配方。
試射，改，再試射，再改。
他眼睛裡的血絲就沒消失過。
老張頭和陳鐵柱搭檔，一爐接一爐地澆，越澆越快，越澆越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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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聯模具兩個小時一爐，一天就能出六爐七十二根，根根誤差都在千分之三以內。
「這還只是十二聯的。」陳鐵柱說，「以後量產了，上二十四聯、四十八聯的，一條線一天能出幾百根。」
「再開幾條線，一天上千根都不是事兒。」
林遠則是和李慧芳在盯彈道和散布，每打一發算一回數據，飛快的再製作彈道表。
隨著工藝流程越來越熟悉。
射程也一天天在往上竄
八點二公里。
八點五公里。
八點八公里。
第五天頭上，直接干到了九公里，精度也上來了，三發火箭彈散布半徑不到五十米。
齊射成功的消息當天就報給了兵工總局。
第二天，總局回電。
「速將火箭炮全套圖紙、工藝、試射數據送京。」
同一天，輕武器那邊也傳喜訊。
自動步槍、半自動步槍，全套量產工藝流程全部做完了，孫志遠帶著人比計劃時間還提前了三天。
四樣武器，量產全部定型。
火箭筒、自動步槍、半自動步槍、火箭炮。
按說該鬆口氣了。
可林遠反而更忙了。
因為屬於他的真正的硬仗，才剛開始。
······
工具車間最裡面的小屋，燈亮了一夜又一夜。
桌上攤著圖紙、工藝卡、材料牌號表，堆得跟小山似的。
林遠趴在桌上寫，寫得飛快。
他在搞標準化。
什麼叫標準化？
說起來簡單。
統一材料牌號、統一公差、統一工藝規範。
可真要幹起來，難如登天。
就拿子彈來說。
東北那邊的廠用的是蘇聯標準，彈殼壁厚0.25毫米。
華北的廠用日偽留下的老標準，壁厚0.27毫米。
而西南的廠又有自己的一套標準，壁厚0.24毫米。
看起來只差0.02、0.03毫米。
可裝填到槍里呢？
厚了容易卡殼，薄了容易炸膛。
你家造的子彈，我家造的槍不能用。
我家造的零件，你家卻裝不上。
打起仗來，前線的戰士拿著槍，找不到能用的子彈，那不是笑話嗎？
那是要命！
以前各廠各搞各的，現在不一樣了。
四樣新武器要全國量產，要是標準不統一，到時候你造你的我造我的，造出來的東西湊不到一塊兒，那不是幫前線忙，是添亂。
所以林遠要把這些全統一起來。
統一了標準，全國的工廠才能擰成一股繩。
那才是真正的統一全國的力量。
······
「小林，歇會兒吧。」
門口傳來腳步聲。
方維國端著個搪瓷缸子走進來，缸子裡是熱騰騰的茶水。
老工程師眼鏡片上還沾著粉筆灰，顯然剛從車間過來。
他放下缸子，低頭看桌上的圖紙。
看了兩眼，眉頭就皺起來了。
「你這個公差定得有點緊。」方維國指著圖紙上的一個標註，「普通銑床干不到這個精度，得上磨床。」
「全國那麼多廠，不是每家都有磨床的。」
林遠抬頭看了他一眼。
「方工，您來得正好。「」他把鉛筆往桌上一擱，「我正想找您呢。」
「標準化這事兒，我一個人定不了。」
方維國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小子，倒是不客氣。」這位留德老工程師拉過條凳子，直接坐下。
「搞了一輩子工藝，臨退休了，還能趕上這麼件大事兒。」
「值了。」
林遠也笑了。
他知道方維國的底子，留過洋，在兵工行業幹了三十年，什麼標準都見過。
蘇聯的、德國的、日本的、美國的，門兒清。
搞標準化，這老頭是真正的專家。
「來，咱們從頭捋。」
林遠把一張大白紙鋪開，「先定大的框架，圖紙標準用第一角還是第三角？材料牌號怎麼統一？公差按什麼來？」
方維國扶了扶眼鏡。
「圖紙標準，我建議用第一角投影，跟蘇聯的一致，東北那邊的廠上手快。」
「不太行。」林遠搖頭，「第一角雖然跟蘇聯接得上，但咱們要搞自己的體系，不能老跟著別人屁股後面走。」
「別人有不如自己有！」
「而且第三角投影更直觀，工人看圖更快，生產效率更高。」
方維國眉頭一皺。
「第三角是美國那一套，咱們的廠大多用的是第一角，改起來太麻煩。」
「麻煩也得改。」林遠說，「現在不改，以後更難改。」
「標準化，就是要從根兒上統一。」
兩個人就這麼爭起來了。
你一句我一句，爭得面紅耳赤。
爭到最後，方維國一拍桌子。
「行！那就聽你的！第三角就第三角！」
「你小子說得對，從根兒上統一，省得以後來回折騰。」
爭完了，兩個人坐下來接著寫。
意見一致的時候，寫得飛快。
意見不一致的時候，又爭。
爭完了再寫。
······
李大山每天晚上都來一趟。
手裡拎著個布口袋，裡頭裝著兩個饅頭、一碗鹹菜，有時候加個煮雞蛋。
「兩位，吃點夜宵。」廠長把東西往桌上一放，也不多說，轉身就走。
他知道這事兒重要。
比造幾樣武器還重要。
所以不敢過多打擾。
武器是一時的，標準體系卻是一世的。
有了標準，全國的廠都能照著干，今天能造火箭筒，明天就能造大炮，後天就能造坦克。
這才是真正的家底。
真正的工業基礎。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林遠和方維國，兩個人，寫完了四套武器的完整工藝文檔和標準手冊。
十八個木箱。
整整齊齊碼在工具車間的牆角。
每個木箱上都貼著標籤。
「九十毫米反坦克火箭筒圖紙第一冊」
「九十毫米反坦克火箭筒工藝規範第二冊」
「自動步槍材料標準第三冊」
「一百零七毫米火箭炮檢驗標準第四冊」
……
林遠站在木箱跟前，看了很久。
幾個月前。
華北機械廠還在為彈殼良品率發愁。
現在。
他們不僅搞出了四樣新武器。
還搞出了一整套標準。
有了這套標準。
慶華廠能造，華安廠能造，新華廠能造，長城廠也能造。
全國的廠都能造。
方維國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十八個木箱。
老工程師眼睛紅紅的。
「小林，你這件事，比造幾樣武器還重要。」
「武器是死的，可標準是活的。」
「有了這套標準，咱們華國的兵工業，才算真正的有了根。」
林遠點了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
「發吧，全部發往北京，交由兵工總局。」
李大山站在旁邊，手有點抖。
「全發？」他問，「咱廠子裡不留一套底？」
「不留。」林遠說，「總局那邊有了底，才能往全國發。」
「咱們這兒，再寫一份就是了。」
李大山咬了咬牙。
「好！」他轉頭對外面喊，「來人！給我致電王參謀長！找輛卡車，派兩個班護送，直接送去北京！」
「快！」
當天下午。
十八個木箱裝上了卡車。
兩個班的戰士，荷槍實彈，坐在卡車兩邊。
引擎發動。
卡車緩緩駛出華北機械廠的大門，往北京的方向開去。
林遠站在廠門口，看著卡車遠去。
塵土飛揚。
他心裡頭，火燒火燎的。
標準寫出來了。
可全國的廠，能接受嗎？
能統一起來嗎？
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一步必須走。
不走這一步，永遠只能小打小鬧。
走了這一步。
才是真正的全國一盤棋。
林遠攥了攥拳頭。
轉身回了車間。
還有很多事要干。
······
第二天上午。
林遠正在工具車間抄標準手冊的副本。
周國強急匆匆跑進來。
「科長！科長！」小伙子跑得氣喘吁吁，「電報！北京來的電報！」
林遠手裡的鉛筆頓了一下。
這麼快？
「拿過來我看看。」
周國強遞過電報。
林遠展開一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標準化方案收到，總局一致通過。速派林遠同志赴京，主持全國兵工標準化工作。」
落款是兵工總局。
林遠看著電報，久久沒有說話。
成了。
方維國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位老工程師的手一下子就抖了。
「通過了……」他喃喃道，「總局通過了……」
「全國的工廠……終於能統一標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