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藥柱內部有大量細小氣孔,燃燒初期還正常,燒到氣孔密集的區域,實際燃燒面積就會變小,推力自然就掉了……
不對,如果氣孔多,應該是前期燃燒面積大、推力大,後期才會掉。
可觀察到的現象是,前期推力正常,兩公里左右突然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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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搖了搖頭。
不對,不是單純的氣孔問題。
那是什麼?
他盯著地上的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錢博文在旁邊也不說話,只是蹲在那兒,揪著頭髮。
兩個人就這麼蹲著,像兩尊石頭。
過了好一會兒。
「林工?」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林遠回頭一看,是老張頭。
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手裡攥著菸袋鍋子,正往這邊瞅。
這幾天老張頭話更少了。
他兒子的消息一直沒等來,老頭每天悶頭幹活,閒了就蹲在收音機旁邊,聽前線的消息。
人也瘦了一圈,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張師傅,您怎麼來了?」林遠問。
「我聽車間裡的人說,火箭炮試射又失敗了。」老張頭走過來,蹲在旁邊,「我過來看看。」
「啥毛病啊?」
錢博文苦笑了一下:「推力不夠,飛不遠。」
「設計能飛八公里,實際只能飛兩公里。」
「配方、工藝、噴管,都查了,就是找不出原因。」
老張頭拿起一根廢藥柱,就是剛才切開的那根短的,拿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又舉起來,對著太陽照了照。
照了正面,又照側面。
照完了,還用指甲在斷面上颳了刮。
刮下來一點粉末,放在手指頭上捻了捻。
林遠和錢博文都看著他,沒敢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老張頭才緩緩開口。
「這裡頭有氣。」
「啥?」錢博文一愣。
「藥柱裡面有氣孔,還不少。」老張頭用指甲指了指斷面,「你看這切面,不光亮,有小坑坑。」
「還有這重量,同樣大小的銅柱子,我一掂就知道多重。」
「你這藥柱,比它該有的分量,輕了不止一點。」
「輕這麼多,光靠密度不夠解釋不了。裡頭肯定有氣孔,空的。」
林遠心裡一動。
氣孔……
如果氣孔不是均勻分布的呢?
如果澆鑄的時候,藥柱是從下往上凝固的,氣體往上跑,最後都聚集在藥柱的上半部分……
那藥柱下半部分密度正常,上半部分基本全是氣孔!
燃燒的時候,從下往上燒。
先燒下半部分,密度正常,推力正常;
燒到上半部分,全是氣孔,實際裝藥少了一大截,推力當然就掉下來了!
對!
就是這樣!
為什麼每次飛到兩公里左右就掉?
因為前兩公里燒的是下半截好藥,後半截全是氣孔,頂不住了!
「張師傅,您太厲害了!」林遠一把抓住老頭的胳膊,聲音都激動了,「這問題我想破頭都沒找著,您一眼就看出來了!」
老張頭擺擺手,把藥柱遞迴去。
「啥厲害不厲害的。」老頭笑了笑,笑得有點勉強,「鑄銅鑄鐵也是一個理兒。」
「澆銅水的時候,你要是一股腦倒進去,氣跑不出來,上面全是砂眼,底下倒是好的。」
「藥柱子也是一個道理,你要是澆快了,氣憋在裡頭,往上跑,跑不出去就留在上頭了。」
「慢工出細活,這話擱哪兒都沒錯。」
錢博文拿著藥柱,對著太陽又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老張頭說得對。
「真是氣孔……」他喃喃道,「我怎麼就沒看出來呢……」
「我還以為是配方的問題,調了好多次配方……」
「十二聯模具都白做了,六十多根藥柱,全白砸了……」
「行了,找到原因就好辦了。」林遠站起身,「錢工,咱們調整澆鑄工藝。」
「不是模具的問題,是澆法的問題。」
「第一,慢澆,藥液順著導流槽慢慢流,不能嘩嘩一下倒滿。」
「第二,分層澆,澆一層,震一遍,讓氣跑出來,再澆下一層。」
「第三,震動頻率和時間要卡准了,每一層都得震到位。」
「張師傅,還得麻煩您,幫我們盯著火候和澆鑄速度。」
「您經驗足,這事兒您把關最靠譜。」
老張頭點了點頭,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
「行。」
「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林遠說,「馬上動手,今晚就試第一爐!」
錢博文也來了精神,嘴上的泡都不覺得疼了。
「好!我去準備材料!」
三個人說干就干,轉身就往車間走。
老張頭走在最後,出門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靶場。
遠處的地平線上,剛才火箭彈砸出來的火球已經滅了,只剩一縷淡淡的黑煙。
老頭攥了攥菸袋鍋子。
兒子,再等等。
爹一定把這玩意兒搞出來。
一定讓你和你的戰友們,用上咱們自己造的傢伙。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也把地上那道淺淺的車轍,照得清清楚楚。
說干就干。
當天晚上,推進劑試驗室旁邊的小工房,燈就亮了一夜。
十二聯模具架在震動台上。
旁邊還擱著不鏽鋼澆包,溫度表焊在裡頭,藥液一直保持在一百二十度左右。
老張頭站在澆包旁邊,手搭在澆包的傾轉把手上。
「慢。」老張頭說,「澆的時候得慢。」
澆包微微傾斜,藥液順著導流槽流進去,均勻地分到十二根管里,薄薄的一層,剛蓋過管底。
隨後老張頭停手。
「震動。」
一邊的陳鐵柱搖動搖把,嗡的一聲,振動台微微抖起來,十二根管里的液面同時輕輕搖晃,氣泡一點點往上冒。
半分鐘後,老張頭一擺手,震動停了。
「再澆......」
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一層一層往上疊,每一層都震半分鐘。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
錢博文攥著拳頭,手心全是汗。
就這麼澆一層,震一層,一層一層往上疊。
錢博文蹲在旁邊看,眼睛都直了。
他以前一直以為是模具的問題。
是數量多了不好控制。
現在看老張頭這手法。
他才明白過來。
感情不是模具的問題。
是他製造工藝的問題。
林遠也蹲在邊上,手裡拿個牛皮紙小本子記著。
每層厚度、溫度、震動頻率和震動時間、澆築層數等等。
這是工藝參數。
以後要寫到工藝手冊里,全國的廠子都得照著來。
時間過得很快。
雞叫頭遍的時候,第一批藥柱才算澆完。
十二根藥柱,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晾著。
老張頭鬆開澆包把手,手有點酸。
「行了,差不多了。」老頭嗓子啞得厲害,「晾著吧,下午才能開模。」
林遠遞過一根煙。
大生產牌的,兩毛八一盒。
老張頭接過來,叼上,點著。
抽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慢慢冒出來。
天蒙蒙亮。
四個人就蹲在工房門口吞雲吐霧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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