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剛拐進工具車間的門,就聽見裡面傳出了不小的動靜。
老張頭蹲在地上,正收拾他那套熱處理的傢伙式呢。
聽見腳步聲,老張頭扭頭看了一眼,一見是林遠,趕緊兩手撐著膝蓋往起站。
他年紀到底是大了,蹲久了腿麻,起得有點急,身體一下子晃了晃。
「哎,林工,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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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快走兩步扶住他胳膊。「張師傅您慢點兒。」
「不礙事不礙事。」老張頭擺了擺手,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我估摸著您差不多該到了,先把東西歸置歸置,省得待會兒忙起來手忙腳亂的。」
過了沒一會兒,周國強也來了。
他懷裡抱著一摞厚厚的圖紙和資料,一看就是從技術科一路小跑過來的,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流,累的滿頭大汗也顧不上擦。
「科長……」他喘著氣。
「技術科的資料我都抱過來了,您瞅瞅放哪兒?」
林遠指了指牆角的鐵架子。「先擱那兒吧。看你累的,先擦擦。」
「哎!」周國強應著,把資料往架子上一放,把胳膊往臉上一抹,就算是擦過了。
下午,王建軍和劉大海也交接完各自車間的工作來報到了。
倆人都是三四十歲的老師傅,從別的車間臨時抽過來的。
王建軍以前在軍械所幹過,見過不少蘇聯貨,眼神裡帶著點老牌技術工人的傲氣。
劉大海話少,人看著沉悶,手底下的活卻是全廠數一數二的。
幾個人一起動手,先是把工具車間的後半間給收拾了出來。
設備和儀器擺好之後,林遠從文件袋裡掏出兩張卷好的圖紙,一張大的,一張小一些的。
「都來看看我們的具體任務。」
眾人聞言圍了過來。
林遠把那張大幅的圖紙展開,用圖釘釘在牆上。
是107毫米火箭炮。
幾個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過去了。
然後是第二張,小一些的那張,釘在火箭炮圖紙旁邊。
雙基推進劑配方及工藝流程。
「我的媽呀……」周國強喃喃自語,「這麼多東西,都是林科長您一個人設計的?」
「嗯。」遠點了點頭,「內容可能有點多,咱們每個人負責一個部分,一樣一樣來。」
在林遠掏出圖紙後,除去周國強,其他人基本都在死死盯著圖紙。
王建軍的目光恨不得吸在在火箭炮那張圖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
一旁的陳鐵柱和劉大海也是這幅表情,顯然是看出了門道。
老張頭站在最後面,其實他看不懂圖紙上那些複雜的尺寸和線條,但他認得旁邊那張推進劑的配方圖。
硝化棉、硝化甘油、中定劑……
這些玩意兒,那可是正經軍用的東西,管得嚴著呢,之前廠里連個紙片片都不讓往外帶。
老張頭搓了搓手,心裡又激動又有點發慌。
「都看清楚了?」林遠開口,「幹活之前,有件事先跟大伙兒說清楚。」
他指了指牆上的兩張圖紙。
「這兩張圖紙需要保密。」
「出了這個門,半個字都不能提。」
林遠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語氣很認真,「圖紙不能抄寫、更不能往外帶。每天下班,圖我收起來鎖保險柜里。」
「還有——」他頓了頓,「你們每個人,回頭都得去保衛科簽保密協議。家裡人也不能說,老婆孩子爹媽,誰都不行。」
「明白。」陳鐵柱先開口,「規矩我懂。」
「我也懂。」王建軍跟著點頭,「以前在軍械所乾的時候,我也簽過這玩意兒。」
老張頭趕緊表態:「林工您放心,我這嘴嚴著呢,半個字都不會漏。」
劉大海沒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周國強撓了撓頭:「科長,我……。」
「你也得簽。」林遠看著他,語氣不容商量,「規矩就是規矩。」
「行吧。」周國強蔫頭耷腦地應了一聲。
林遠看著他們,語氣緩了緩。
「我知道大家都是廠里的老人,政治上都靠得住。但這事兒關係重大,容不得半點兒馬虎。」
「圖紙上的東西,是要送到前線給志願軍戰士用的。萬一誰走漏了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幾個人都點了點頭。
此時氣氛有點沉悶。
林遠拍了拍手。
「行了,醜話說在前頭,後面就痛快幹活。」他走到圖紙前面,手指在火箭炮那張圖上點了點,「先從火箭彈殼體和發射管開始。殼體是基礎,跑通了工藝,後面的都好辦。」
然後他轉向陳鐵柱。
「陳師傅,發射管鉸孔和瞄準具裝配,需要您來。」
陳鐵柱點了點頭,轉身就往車床那邊走,準備幹活去了。
「張師傅,藥型罩熔鑄和彈頭熱處理,就得麻煩您了。」
「哎,好嘞!」老張頭答應得很利索,拎起帆布包就往單獨搭建的鑄造車間走。
「王師傅,炮管和火箭彈殼體的車削,得您負責。」
王建軍嗯了一聲,伸手撈起兩根無縫鋼管,往肩上一扛,轉身就往車床那邊去了。
「劉師傅,您負責總裝調試。」
劉大海還是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開始在工作檯查看圖紙尺寸。
「國強。」林遠最後看向周國強,「你跟著我來記參數。」
「收到!」周國強啪地一下把小本子翻開,筆帽一咬,一副隨時待命的架勢。
分完了具體任務,車間裡立刻就動了起來。
各種金屬的碰撞和車床的嗡鳴聲組成了一曲歡樂的曲子。
······
天黑的時候,林遠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後腰。
他往四周掃了一眼。
大夥還在激情四射的幹著呢,看來之前的試射確實提氣!
「林工,歇會兒吧。」老張頭先抬起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去食堂弄倆窩頭,咱墊墊肚子再干。」
「行,張師傅您和國強一起去吧。」林遠點了點頭。
老張頭和周國強聞言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張頭又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圖紙,這才推門出去了。
林遠站在車間中間,看著這一切,感覺心裡很踏實。
一個人干,叫手搓。
一群人干,那就叫事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