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宴席尚未開席,外人便知這絕非普通飯局,而是關乎萬源商行金銅礦的談判。
但唯有場內之人清楚,長孫要將這場看似關乎己方利益的矛盾,轉移到南域經濟領域最尖銳的癥結之上。
而這場較量,才剛入高潮。
顯然,田正義不想這般快落入長孫的節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在這場談判里,他始終是占盡天時地利的守城者,長孫則是逆勢而行的攻城者。
故而無論長孫的攻勢多激進,只要田正義巍然不動,較量的主動權便始終在他手中。
田正義斂去駭人的氣勢,嘴角微勾,身體前傾接過長孫手中的酒杯:「長孫老弟言重了,區區幾個不怕死的商行搞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談不上沉疴頑疾,更傷不到南域的根骨……」
一句話,便將談話的主動權重新握回手中。
但長孫並未氣餒,從田正義前傾接杯的動作里,他已然看出,這位老狐狸的心思,開始動搖了。
田正義還想穩坐釣魚台,那長孫便再添一把火,徹底將他「烤」上一「烤」。
「田大人說的是,若只是幾家商行私下搞『無鎖鑰匙』,確實難不住你,無非是冒頭一批殺一批……」長孫話鋒一轉,目光灼灼,「但若是有些田大人也動不得的人,私下搞小動作,該怎麼辦?」
田正義瞳孔驟縮,面上卻依舊泰然自若:「我動不得?長孫老弟怕是小看我田正義了!」
這話聽著唬人,氣勢卻弱了幾分。
「田大人誤會了,在下斷然不敢看輕大人。」長孫語氣誠懇,「我想說的是金銅幣的沉疴,已然傷及南域根本,若再不想辦法解決,怕是要出大亂子!」
還記得長孫初次表露這番想法時,田正義和李管事當即厲聲斥責,可此刻他再提,現場卻鴉雀無聲。
田正義端起酒杯,品了一口長孫剛斟的酒,酒是好酒,卻難掩那股獨屬於烈酒的苦澀辛辣。
他輕嘆一聲,緩緩開口:「在場的都是自己人,長孫老弟不妨明說。」
長孫內心悄然鬆了口氣,看來這把火燒對了,田正義終究是退了步。
「南域在域主大人和傭兵協會的英明治理下,繁榮遠超以往任何時期。我此番遊歷唐皇朝,發現南域在諸多方面,甚至走在了前頭。」
長孫這話絕非吹捧——比起唐皇朝那般集權的封建王朝,南域鬆散的管理模式,有其先天不足,卻也有不可替代的優勢。
「但這片繁榮之下,有些問題不容忽視,比如金銅幣引發的貨幣流通難題。」
「先從地理環境來說,比起中州整片的內陸,南域多是零散內陸,區域間本就交流不易;金銅幣又笨重難攜,直接導致各內陸間的交易成本居高不下……許多偏遠小內陸,至今還在實行以物換物。」
「再說說南域『域主府總管、傭兵協會統領、各內陸自治』的格局,這雖能激發各內陸的活力,卻也有個大問題——域主府難管到底,傭兵協會難統到末端,長此以往,各內陸難免滋生驕橫之心……」
儘管田正義說過在座都是自己人,但長孫這話太過敏感,他不得不出聲叫停:「長孫老弟,咱們說的是金銅幣,你這貌似跑題了。」
「田大人說的是,是我偏了。」長孫故作後知後覺,話鋒陡然拉回,「言歸正傳,我想說的是,若『無鎖鑰匙』從商行的私下行為,發展成各內陸當權者的明面動作,那將是南域的滅頂之災!」
「大家試想,各內陸當權者自行發行『無鎖鑰匙』在轄地流通,比金銅幣輕便的它,必然會受百姓支援。屆時當權者手握貨幣權,對田大人掌管的經濟秩序,是毀滅性的破壞;對域主府和傭兵協會的權威,更是極大的侵蝕!」
長孫語不驚人死不休,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連呼吸都停滯了。就連事先知情的呂瀟然,也未想到這一層,細想之下,卻知長孫絕非危言聳聽。
田正義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右手緊握酒杯,指節繃得青白,這一次,他卻始終沒敢捏碎酒杯。
良久,田正義猛地舉杯一飲而盡,放下酒杯後起身,對著長孫拱手行禮:「確如長孫院長所言,金銅幣的沉疴一日不除,南域的隱患便一日難消,田某也難有安穩之日……故此,還請長孫院長不吝明示!」
眾人再次被田正義的突然轉變驚到。
長孫率先回過神,連忙起身扶他入座,語氣莊重:「田大人這般,可折煞小弟了。今日請大人前來,本就是為了共商此事。」
待眾人心緒平復,長孫才緩緩開口:「其實解決這個問題,並不難……」
對長孫而言,這事兒確實不難,他帶著兩世的記憶,前世早已有著成熟的解決方案——紙幣。但想要讓在場之人接受這個全新的概念,他還需要一番鋪墊。
「在解決問題之前,我們首先要明白,金銅幣,或者說貨幣的本質是什麼。」
說完,長孫環視一周。
常年在田正義身邊的李管事率先開口:「貨幣的本質,是等價交換。」
「對,但還不夠。」
見眾人皆陷入思考,長孫不再繞彎,直言道:「等價交換是以物換物的底層規則,正因有這一規則,人們才逐步發展到金銅幣階段。大家試想,若有一個地方遍地是金銅,人們還會用金銅幣當貨幣嗎?」
萬萬千脫口而出:「當然不會!遍地都是,哪還有稀罕勁,誰還拿它當錢……」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覺出不對,眾人也紛紛蹙眉,話語都停在了嘴邊。
稀缺性確實是金銅的一大特性,可大陸上比金銅稀缺的東西數不勝數,為何偏偏是金銅成了通用貨幣?
更何況,貨幣需要大量流通,若單靠稀缺性,又如何滿足流通需求?
眾人只覺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始終捅不破,直到被眾人稱作鐵妞的唐語嫣,輕聲開口:「或許,還會呢。」
「只要人們還相信,金銅幣能換來自己需要的等價物品,那它或許,依舊能當錢用。」
唐語嫣一語驚醒夢中人,眾人皆是恍然,齊刷刷看向她。
長孫更是滿眼不可置信,脫口而出:「真是奇觀啊……」
話音未落,便被唐語嫣那殺人般的目光嚇了回去,連忙乾咳一聲:「咳……語嫣說得沒錯,貨幣的本質,便是民眾對其形成的普遍信用共識。」
田正義聽得入了迷,連忙追問:「普遍信用共識?還請長孫院長詳說。」
「簡單,舉個例子。我與田大人約定,以你手中這酒杯為信物,宴會後換我一處宅子,田大人可信?」
田正義猶豫片刻,點頭道:「雖酒杯價值遠不及宅子,但長孫院長有這般實力,也有這般信譽,我信。」
「那在座各位都聽到了這個承諾,你將酒杯贈與李管事,李管事,你信這酒杯能換宅子嗎?」
李管事當即點頭。
「也就是說,在場聽聞此承諾的人,都會相信。那你們回去後,將這訊息傳給信任你們的人,基於對你們的信任,他們會不會也相信,這酒杯能換一處宅子?」
眾人略作思索,再次點頭。
「那這些人再傳給信任他們的人,一傳十、十傳百,直到傳遍整個大陸。那這酒杯,是不是就具備了大陸範圍的普遍信用共識?它是不是,也就可以成為一種貨幣,在全大陸流通?」
長孫講解的過程中,田正義的眼睛越來越亮,聽到此處,再也忍不住拍手叫好:「此番真知灼見,甚妙,甚精彩!」
李管事雖也瞠目結舌,卻依舊覺得不妥:「長孫院長說得確實有理,但讓民眾相信,一個酒杯或是一根筷子能當錢用,怕是還是有些荒唐。」
這次無需長孫解釋,已然聽懂其中奧義的田正義,搶先答道:「你說的這般,自然荒唐!長孫院長的意思,是要將這替代的貨幣,與金銅幣牢牢掛鉤。就如同那『無鎖鑰匙』,只要和金銅幣繫結,它便擁有了價值!」
長孫含笑點頭,田正義不愧是主管南域經濟的領頭人,一點就通。
接下來,甚至無需長孫多言,田正義便已自行想出了解決之法,眼中滿是興奮:「與其任由民間私下使用『無鎖鑰匙』,還要提防各內陸私發貨幣,不如由我們來做這件事!」
他激動地與李管事對視一眼,滿是振奮。
「只是,大人,用什麼來替代金銅幣才好?」
李管事的問題,讓興奮的二人同時一滯,下一秒,兩人又齊刷刷看向長孫。
長孫也不吊他們胃口,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張事先製作好的紙幣,遞了過去:「二位大人,用這個替代,可好?」
田正義連忙接過,細細端詳。這張紙上,不僅有數字標註價值,還印著些複雜的花紋。
「這花紋,是何用意?」李管事滿臉不解。
萬源的眾人也紛紛湊上前來,萬萬千看著那些花紋,只覺熟悉,又有些陌生。
長孫笑著解釋:「既然要用這張紙替代金銅幣,自然要想辦法防止民間仿製……」
眾人恍然,長孫繼續道:「我將其稱為,防偽標識。」
聽到這四個字,萬萬千終於想起來了——這花紋,不正是萬源寶劍上的防偽標識嗎!
「這不是……」他驚得下意識開口,話到嘴邊,卻被長孫那警告的目光逼了回去,硬生生將後半句吞進了肚子裡。
此刻的田正義,早已雙手捧著那張紙幣,如獲至寶。
這一刻,他多年苦思冥想卻始終無解的破局之法,一朝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