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萬千被眾人灼灼的目光盯得渾身發毛,直到長孫開口發問,他才咽了口唾沫,囁嚅著辯解:「這事……這事也不能完全怪我……」
話音落定,他知道再瞞不住,索性將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
原來,當年萬源商行入股1號礦後,不僅借開礦的東風賺得盆滿缽滿,更讓「萬源商行」的名號在南域漸漸有了聲響。
萬萬千實打實嘗到了開礦的甜頭,再加上長孫等人平日裡明里暗裡對礦產的看重,讓他越發篤定:買礦開礦,絕對是門穩賺不賠的好生意。
於是,在長孫突然失蹤的這段日子裡,沒了主心骨的萬萬千反倒生出幾分孤注一擲的衝動,開始瘋狂囤積礦產。
短短數月,他便一口氣拿下了五個礦洞,儼然要在礦業里大展拳腳。
聽到這裡,饒是素來處事不驚、穩如泰山的司琴,也忍不住蹙緊了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銳利:「你竟買了五個礦洞?如此大事,為何事先不與我們商量?」
萬萬千心裡門兒清,擅自做主挪用商行資源辦私事,已是犯了眾人的忌諱。
他不敢狡辯,哪怕論年紀在座沒人比他大,此刻也像個闖了禍的孩子,頭垂得更低,聲音越來越小:「那陣子長孫剛失蹤,大家都忙著四處尋人,我連你們的人影都摸不著。我一時沒了主心骨,腦子一熱,就做了這荒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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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見司琴還想追問,眸色微動,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開口打斷了這場僵局:「此事到此為止,下不為例。」
萬萬千聞言,猛地抬起頭,原本黯淡的雙眼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萬萬沒料到,這般足以動搖商行根基的擅作主張,長孫竟只用一句話便輕描淡寫地揭過了。
這事往小了說,是目無規矩、擅作主張;往大了說,便是在商行危難之際另起心思,破壞內部團結。
在座的都是通透人,誰都明白,萬萬千說得可憐,可在長孫失蹤的節骨眼上這般瘋狂囤礦,分明是在為自己留後路,甚至可能早已動了分家的念頭。
但長孫這般輕易原諒,並非想不到這些,也不單單是胸襟寬廣。他真正顧及的,是萬萬千這段時間裡對初黎的照料。
初黎的境況長孫再清楚不過,他離開時留下的玄清丹,根本不足以支撐她到現在。如今初黎不僅精神尚可,靈魂竟還凝實了幾分,這其中,定然少不了萬萬千的用心付出。
念及此處,長孫便不再計較萬萬千那些藏在暗處的小心思。
一旁的呂瀟然見狀也不再追究萬萬千的過錯,直奔主題:「既然話說到這份上,你不妨明說,投資這些礦到底賠了多少?又為何會被域主府盯上?」
呂瀟然已然在腦海里腦補出一段劇情:萬萬千貪心不足豪賭礦產,最後賠光了萬源商行的家底,走投無路之下不得不屈從於域主府。
「賠錢?誰說我賠錢了?」萬萬千一臉茫然地看向呂瀟然,彷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什麼?沒賠錢?」
眾人紛紛露出驚愕之色,這反應反倒讓萬萬千有些納悶:買礦難道還會賠錢不成?
唯有長孫神色不變。他前世坐擁龐大的商業帝國,再清楚不過礦產投資里的高風險——說白了,這就跟開盲盒沒兩樣,誰也沒法提前預知,下一鍬挖下去的是尋常泥土,還是珍稀礦脈。
沒賠錢……難道這胖子真撞了大運?
想到這裡,饒是一向沉穩的呂瀟然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悸動,臉頰微微泛紅,連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胖子……你該不會是……又挖到靈石礦了吧?」
「靈石礦?」萬萬千翻了個白眼,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情,「你當靈石礦是爛大街的白菜?隨便就能遇上?」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地丟擲答案:「是一個銅礦,還有一個金礦。」
「嘶——」
倒抽冷氣的聲音在屋內此起彼伏。萬萬千說得雲淡風輕,在場眾人卻早已驚得說不出話來。短短五個礦洞,竟藏著一個金礦和一個銅礦,這胖子的運氣也太好了些!
雖說金礦、銅礦的價值遠不及靈石礦那般珍稀,但也絕對算得上是上等礦產。要知道,九州大陸流通的通用貨幣,正是金銅混合鑄造而成的金幣!
可就在眾人暗自興奮之際,呂瀟然和司琴的神色卻漸漸凝重起來,尤其是司琴,眉宇間除了凝重,還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萬萬千為何會被域主府盯上?
這一點,出身世家貴族的呂瀟然和司琴再清楚不過,其中藏著的腌臢門道,外人根本難以想像。
大陸早年,凡是能鑄造金幣的銅礦、金礦,全被當權者嚴格管控。一旦發現金、銅礦藏,當權者便會立刻出手強征,收歸公家所有,由官方統一開採治理,九州大陸各方勢力皆是如此。
當權者之所以這般嚴防死守,無非是為了杜絕民間私自鑄造金幣,擾亂市場秩序。
可久而久之,民間私鑄金幣的情況確實鮮有發生,卻又出現了一個詭異的現象:無論官方如何加大力度開採金、銅礦,市場上流通的金幣始終供不應求。
起初,當權者懷疑是管理金、銅礦和鑄幣局的官員從中貪墨,勃然大怒之下,不少官員落得個人頭落地的下場。可一番雷霆整治下來,金幣短缺的問題不僅沒有緩解,反倒愈演愈烈。
這起金幣短缺的「懸案」,漸漸成了各方當權勢力亟待解決的心頭大患。
直到有人深入民間探查,才終於揭開了謎底——這所謂的「懸案」,並非有人在暗中作祟,而是金幣流透過程中存在的天然弊端。
金幣能在大陸廣泛流通,核心原因在於金、銅本身的天然稀缺性,再加上色澤上乘易被大眾接受、不易腐壞等諸多優點。即便金幣存在質量重、攜帶不便等弊端,也足以被這些優點掩蓋。
而造成金幣短缺的根源,恰恰就藏在這些優點裡。
相較於大陸隨處可見的赤鐵,黃金的稀缺性讓它成了身份顯貴的象徵。世家貴族家中,若是拿不出幾件像樣的金器,根本沒臉面自稱貴族。可金礦全被當權者牢牢掌控,沒人敢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偷采,那該如何滿足虛榮心?
答案很簡單——市場上流通的金幣,本身就是現成的黃金。
當權者只明令禁止私鑄金幣,卻沒規定不能將金幣熔鑄為其他物件。於是,市場上的一部分金幣就此消失——全被貴族們拿去打造金器了。
可僅僅是貴族熔幣鑄器,還不足以造成如此嚴重的短缺。真正的關鍵,在於平民百姓對金幣的追捧。
黃金成了貴族的象徵,平民百姓自然也對其趨之若鶩。尋常人家沒能力打造金器,收藏金幣便成了滿足虛榮心的最佳方式。即便金幣比不上貴族家中的金器精美,也算得上是精良之物,頗具收藏價值。
更關鍵的是,金幣中不僅有黃金,還有銅。銅雖不及黃金昂貴,卻極具實用性——尋常赤鐵打造的工具,要麼容易折斷,要麼容易鏽蝕,可若是在其中摻入銅,便能大大提升耐用性。
雖說熔鑄金幣煉銅算得上是費力不討好的事,但若是遇上災年或戰亂等特殊時期,金幣里的銅,便是一條能救命的後路。
於是乎,民間無論是世家貴族,還是尋常百姓,都習慣將大量金幣囤積在家中,極少輕易動用。
不花金幣,如何購置所需物品?答案更簡單——回歸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易方式,能不用金幣,就絕不碰金幣。
這,才是金幣短缺「懸案」的真正罪魁禍首。
想通了這一點,當權勢力便開始想方設法引導民眾不要囤積金幣,可即便三令五申,甚至明令禁止,也始終無法杜絕這一現象。
既然禁止無效,當權勢力們便不約而同地做出了一個無賴的選擇:不再管控金、銅礦,甚至鼓勵民間自行開採。
這樣做真能解決金幣短缺的問題嗎?
答案是否定的。但當權者卻能藉此卸下重擔,不必再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管理、開採金銅礦,轉而透過威逼利誘的手段,讓民間的金、銅礦主自願每年上繳開採出的礦脈。
這雖然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卻大大減輕了當權勢力的負擔,更巧妙地化解了當權者與貴族、平民之間的矛盾——當權者不用再費力開採礦脈,不用為禁止熔幣得罪貴族,也不用為搜刮金幣苛待平民;貴族和平民有了穩定的金幣來源,自然也不會再怨恨當權者,甚至會主動支援。
可這看似和諧的局面背後,總要有犧牲者——而萬萬千這樣的民間礦主,正是被犧牲的物件。
司琴一口氣將其中的彎彎繞繞解釋清楚,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司琴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長孫身上,神色複雜。
這些道理,她從前並非不知,可身為權力階層的一員,她從未真正共情過那些在矛盾中受損的階層。
直到此刻,這把由權力博弈鍛造的「迴旋鏢」,精準地打在了自己人身上,她才真切地體會到其中的委屈、憤怒與無力。
萬萬千更是如遭雷擊,喃喃自語道:「難怪……難怪那些賣礦給我的老闆,一個個急不可耐的,像是在丟一塊燙手山芋……」
呂瀟然似笑非笑地看向他,眼神里藏著幾分戲謔,又帶著幾分無奈。
萬萬千此刻根本顧不上細品呂瀟然眼神里的深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看向他,語氣急切地求救:「瀟然,你家商行遍布各行各業,定然也涉及過金、銅礦吧?你們是怎麼應對這種情況的?快給我支支招!」
他滿心期待能從呂梁商行那裡找到解決方案,可呂瀟然的回答,卻讓他瞬間墜入冰窖。
「我家自然涉及過。」呂瀟然戲謔的說道,但從他的眼神中已然能看出沉重,「可這對呂梁商行來說,根本不算事,反倒是與當權者繫結利益的好機會。損失點金、銅礦產出,對家大業大的呂梁商行而言,不過是逢年過節給當權者包了個紅包。可咱們萬源商行剛起步沒多久,根基未穩,這一下,怕是要傷筋動骨嘍……」
萬萬千聞言,像只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上。最後的希望徹底破滅,他不得不接受一個殘酷的事實——自己從一開始就落入了別人設下的圈套。
起初,他還以為自己一口氣挖到金礦、銅礦,是天選之子的氣運;如今才明白,自己不過是別人眼中的冤大頭,是被推到台前承受域主府壓榨的替罪羊。
屋內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匯聚到長孫身上。直到此刻,眾人才發現,自始至終,唯有長孫未曾發表過半句看法。他眼神深邃,不起半分波瀾,可偶爾閃過的精光,卻讓人莫名的心安。
長孫低聲自語,像是解開了什麼謎題:「難怪田正義那老小子臨走時說過那般古怪的話……原來,他早就在這等著我了……」
司琴聞言,神色有些複雜,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見長孫猛地抬起頭,眼中精光爆射,語氣篤定地說道:「沒錯,這並非死局——反倒是個與域主府深度捆綁的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