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默然,此刻內心的震驚和慌亂已然變為冷靜的思考。
長公主說的這些是顛覆性的,甚至在尋常人眼中可能是「瘋言瘋語」。
但,長孫卻明白那不過是人們習慣了呼吸。
就如魚兒習慣了海洋,但當第一條不安分的魚「邁向」大陸,進化便開始了。
長公主便是這樣特別的存在,她從凡人的角度進行了不凡的思考。
而這也引發了長孫的思考。
正如長公主所言,或許是習慣了武者的強大,長孫來到九州大陸後從未想過凡人對於大自然的脆弱性。
甚至在猶如「神」般存在的修煉者面前,凡人的脆弱性應變得更加明顯。
生命的存在依賴外環境的穩定以及內環境的穩態,這在長孫前世是不爭的事實。
而正如長公主所言,修煉者的存在將改變這一穩定的環境:他們言出法隨,肆意改變大陸法則,這必然會引起大陸法則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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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並沒有發生。
大陸的法則就好像是一副巨大無比、又充滿藝術性的複雜畫作,每個修煉者都在這幅巨大無比的畫作前感悟,同時每個人又將自己感悟後的「藝術創作」隨意地留在大陸法則這幅畫作之中。
千百年來一直如此。無數的修煉者前赴後繼地改變著這幅畫作。
任誰都能夠預見到這幅名為「大陸法則」的畫作必然會變得繁亂無序,失去它原有的美感。
但,現實情況卻並非如此。
大陸法則不僅沒有因此變得混亂不堪,反而更加多姿多彩,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雙手一面修改著整個畫作,又一面擦去那些出格的痕跡,在紛繁中平衡整個畫作,令其依然美妙如初。
想到這裡時,長孫整個人像是被擊中一般,某些之前遺漏的細節現在似乎在腦海中又清晰了起來,以至於令他僵在原地。
但幾吸後,長孫又迅速的壓下心中那不可思議的念頭,強行令自己鎮定下來。
長公主彷佛遇到了知音一般,傾訴的欲望一發不可收拾。
只見她眼神中閃動著耀眼的光芒,繼續說道:「你懂了,我知道你肯定懂我了……我沒有選錯人……」
長孫此時已經恢復了些許理智,畢竟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猜測,在猜測中陷得過深只會令自己變得癲狂。
「殿下準備怎麼做?」
「怎麼做?怎麼做····
長公主忽然停下愈發不受控制的動作,同時眼神中的光芒也忽然暗去,那神情和模樣像是想要尋求誇獎的孩子沒有收到稱讚反而被批評了一般。
長孫這句話讓長公主想起了很多年前,當她發現「真相」興奮的向自己的父親訴說,想要以此獲得父親的賞識,並藉此從兄長手中奪下那令無數人痴狂的位置時。
她永遠忘不了,一直對自己寵溺有加的父親就如此刻的長孫一般冷靜到冷漠地問出了那三個字「怎麼做」.
而後長公主用近乎瘋狂的激情告訴他自己將要完成一件怎樣宏偉的壯舉,將如何改變這個世界。
父親聽完後情緒依舊沒有任何波瀾,再次重複那句話,只是多了一個字「朕,怎麼做」。
那一刻,年輕的長公主已經感受到了父親的一絲異樣,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表現出對那個位置的渴望。
「我要皇位!」
沉默…….
在那之後,她便離皇位越來越遠。
不僅是離繼承權越來越遠,就連父親的寵愛也失去了。
……
「殿下想要除掉所有的修煉者?」
這正是長公主想要完成的壯舉,足以改變大陸秩序的壯舉。
脆弱的生命需要穩定的自然法則呵護,而穩定的自然法則不需要那些肆意篡改它的修煉者!
長公主此刻已然恢復了上位者的冷漠,點頭問道:「長孫,你可知要完成這一壯舉最大的阻力來自哪裡?」
毫無疑問是修煉者,長公主這一事業想要砍去的是大陸金字塔的頂端,作為大陸統治者的修煉者們怎會坐以待斃。
長公主搖搖頭,輕笑道:「你與我當年所想一般,所以我需要皇位,我要至高無上的權利來為我保駕護航….」
「但,直到父親駕崩之日,我才得到答案,一切的答案…..」
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為何父親認可了自己的想法卻沒有給自己想要的,甚至連原本對自己的寵愛也剝奪了。
「因為,除掉修煉者最大的阻力不在修煉者,而在凡人!」
長孫如遭雷擊,但一瞬間他明白了這才是大陸的真相。
武者擁有著享用大陸資源的優先權,掌控著凡人生死的處決權,甚至是左右著整個大陸興榮衰敗的走向。
而凡人,抬頭仰望著那些如同神般存在的修煉者,低頭接受著他們的統治,如同奴隸般供養著他們。
但是,這個世界沒有神,是凡人創造出了神。
因為他們需要神。
面對大陸撲朔迷離的未來,他們需要神來帶領他們走出迷霧,哪怕神手中握著的是奴役他們的項圈,他們也甘願自已戴上。
長公主若想除掉金字塔的頂層,首先面對的將是底層對的她討伐。
這便是為何父親會令她遠離皇權,這也是一個父親對愛女最大的保護
他不想要自己最疼愛的女兒落到舉世皆敵的境地。
長公主冷漠的說完這一切。
長公主明白父親的「良苦用心」,但並不接受。
因為一切打著「為你好」的自以為是的愛,最終換來的只能是不理解
「父親小看了我,但也給我敲響了警鐘……..」
「要完成這件事,我將孤立無援!」
「在現有已經穩固的金字塔階層中,我將得不到來自任何一方的支援,甚至是理解。」
「所以…...
長孫隱隱抓住了長公主接下來的計劃,並再次驚為天人。
「所以!我要打破這種穩固,打破武者與凡人階層之間原本脆弱的平衡!」
長孫不得不感慨長公主的清醒和睿智,正如她自己所說,世榮帝小看了她。
「讓遺族重回大陸視野便是你的計劃?」
長孫有些不解。
遺族的出現只會引起大陸的恐慌,而恐慌下的凡人只會將希望更加寄托在武者身上。
長公主搖搖頭,用一種長孫看不懂,但有些毛骨悚然的笑容解釋道:「武者也是人,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之所以對遺族恨之入骨,絕非什麼『大陸的責任感』,不過是恐懼吸食惡念後會變為心中惡念的奴隸……
「但若是將這種負面影響轉移出去,只留下實力暴漲的快感,你認為還有幾人會抗拒它?」
「皮影戲……」
長孫顫顫巍巍的說出那三個字。
「新教的皮影戲將會徹底改變遺族在大陸的形象,同時也會順帶改變武者在大陸的形象,嘿嘿……
長公主再次露出令長孫毛骨悚然的笑容。
「到時,那些本就心術不正的武者必然會將魔爪伸向凡人。到那時凡人階層還會將他們心目中的英雄視作神靈嗎……」
長孫看著眼前的長公主,光影下的她似乎有兩張面孔,理性和瘋癲,此刻她正在這兩張面孔之間快速轉換。
「殿下可考慮過到時會有多少凡人因此落難?」
長公主冷漠地轉向長孫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長孫收起你那無用的同情心,或者說是你那杞人憂天的自作多情,被視作大陸基石的凡人階層為何就會成為弱勢?」
「嗯?」
「我只是要打破他們的幻想,在大陸即將面臨的滅世危機中,他們與其將希望寄託於武者身上,不如自已救自己!」
「如何自救?」
「很簡單,不想成為皮影,那就操控皮影戲!」
「你是要讓整個大陸陷入自相殘殺的墮落中?!」
「不不不,長孫,在這一點上整個大陸都沒有新教有發言權,因為他們做了大量實驗,最終發現了惡念的部分真相….」
「惡由心生,真正的惡並不源於惡念,而是源於人們內心」
「知道為什麼武者那麼害怕惡念嗎?在武者整個修煉過程中,不僅是要與天地斗,還要與自身斗……」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會產生無數的心魔,強大的武者不僅能夠憑藉超強的精神力、意志力壓制心魔,更有甚者還能從中汲取些許能量……」
長孫默然,這點他承認。
經歷過數次境界上的晉升,他也不止一次地產生過心魔。雖然憑藉兩世靈魂所帶來的強大精神力以及堅定的意志,長孫每次都能有驚無險,但心魔的強大依舊讓他記憶深刻。
同時,長孫也明白,心魔本質上就是人負面情緒的集合體,能量越大者產生的心魔也越強大。
舉個例子,若將憤怒看作是心魔,普通人憤怒時最多是肆意打砸,以泄私憤;但至強者舉手投足間便是毀天滅地的能量,他們憤怒時那將是天崩地裂的災難。
「惡念並不「惡」,但它們就像是來自深淵的魔鬼,會勾出武者們心底封印的心魔,心魔給予了武者強大的力量,同時他們將再也沒有能力將其壓制....
「你的意思是,普通人的心魔弱小,惡念對普通人的負面影響較小?」
「沒錯,普通人吸收惡念的危險與武者不同,他們往往會死於惡念超強的能量之下,凡人之軀難以承受那突如其來的能量……」
「所以,只要精準控制惡念的量便能讓凡人也掌握令武者忌憚的能力?」
說到這裡,長公主又難掩興奮。
「沒錯,雖然這樣惡念所帶來的增幅對於武者來說不值一提,但它關鍵的意義在於武者形象在凡人心目中不再神化。那層籠罩在他們身上恍若天空中雲霧般可望不可即的神秘面紗將被揭開。」
「凡人階層將不再安於被武者統治……
長孫默默補充一句,
長孫再次看到長公主眼神中那瘋癲的耀眼光芒,但他也看到了在這瘋癲背後是長公主常年進行的理性思考,其中不僅包括對惡念的研究,還有對人性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