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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謀士以身入局(三)

  唐世平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若將視角定格在這一刻,唐世平確實是個十惡不赦的惡人。

  拋棄正統、勾結遺族,濫殺無辜、謀權篡位……

  所犯罪行不勝列舉。

  但若是將視角放遠,看到唐世平整個生平,或許又會有不一樣的評判。

  唐皇朝絕對算得上是九州大陸上存在最久,權力最穩固的政治集團了。

  但即便如此,它的發展也並非一帆風順。

  其中耀宗帝繼位的前幾年算得上是近代最風雨飄搖的時期了。

  天災不斷、人禍四起,百姓流離失所、諸侯四方割據……

  可以說,耀宗帝能在這種情況下延續了唐皇朝的傳承,足以配得上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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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但這句話說來盪氣迴腸,其中的艱辛付出耀宗帝知道,作為皇室太子的唐世平亦清楚。

  不誇張地說耀宗早年間的皇室是唐皇朝歷史上最窮的皇室。

  天災導致百姓無力上繳賦稅,諸侯割據的局面又削弱了中央集權,致使賦稅難入國庫。

  更何況朝廷平定叛亂早已將國庫掏空。

  就曾有野史記載,當年耀宗帝的龍袍是打了補丁的,而這個補丁就是唐世平的母后親手縫的。

  可見當時的皇室已然窮到什麼程度。

  而唐世平就是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下長大的。

  更辛苦的是,身為長子的他還承擔了隨父出征的重任。

  雖然這段經歷被後人美化成「天子守國門」。

  但對於還未成年的唐世平來說,用「顛沛流離」來形容那段經歷再合適不過。

  在征戰的路上,唐世平看到了太多百姓流離失所,也見過了士兵以百姓為食的人間煉獄。

  他也看過武者為了守護百姓而自我犧牲的,但同樣也有武者為了贏得勝利吸食己方士兵精血的。

  這所有的一切都在他還不算強大的內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那時他便明白,戰爭是殘酷的,百姓是受苦的。

  但同時他的父皇也告訴他,若不發動戰爭,受苦的還是百姓。

  這種撕裂的感受始終在折磨著他。

  正如他一方面仰視父皇一往無前,絕不退縮的頑強形象,另一方面他又看到戰無不勝的父皇為了奪回穩固政權,不得不以各種代價請國師出山,這亦是妥協。

  正是在這種互相矛盾的撕裂感中唐世平長大了。

  到這裡,或許人們會認為唐世平將會成為精神分裂的變態。

  但實際情況並不是,青年時的他勤奮好學同時又善于思考,為人謙遜同時又兼具城府。

  總之,歷史上所有明君、賢君年輕時的模樣他都有,甚至有過之。

  但其實唐世平內心的撕裂並未撫平,反而越發強烈。

  直到那場秋狩局。

  他見識了國士無雙的國師在面對災難時的果決,也見識了來自平凡的無畏和發自塵埃的吶喊。

  儘管這兩種力量在當時對立,但在唐世平看來卻並非如此。

  出身微末的武大奎和雲學知明知必死結局,亦敢做出螳臂當車之舉。

  地位尊崇的國師,寧可背千世之罵名,也要做出冷酷無情的決定。

  所有這些撕裂的表象背後都只有一個目的。

  那就是延續人族火種!

  這一刻,前半生經歷帶來的撕裂,助力唐世平完成了思想的升華。

  之後唐世平做出的種種「罪行」也都有了立足之地。

  他要為人族的延續找出一條出路。

  哪怕被惡念侵蝕的平民將會變成行屍走肉,哪怕武者正統將會被遺族取代。

  這一切都不及他心中的這條「大道」。

  ……

  頂峰外的選手們沉默了。

  唐世平毫無疑問是瘋狂的,但面對這樣的絕境,誰能保證不瘋癲?

  所以,征討唐世平的聲音消失了,大家在等待長孫出手。

  即使是反應遲鈍的唐語嫣也感受到了這種氛圍。

  於是,她有些擔憂長孫。

  她看出了長孫的猶豫。

  呂瀟然眯著眼輕聲說道:「兩人看似沒有短兵相接,實則是大道之爭,兇險程度更勝一籌……」

  在頂峰上,長孫和唐世平對立的位置正是當年耀宗帝和國師博弈的位置。

  當年的論道局傳到了他們二人手中。

  ……

  唐世平看似瘋癲,但其實瘋癲的背後是近乎冷酷的理性,這種撕裂對於長孫來說同樣致命。

  因為同樣善於謀略的長孫會思考他瘋癲行為背後的邏輯。

  而這,將會使長孫陷入自我懷疑的陷阱。

  這是長孫搖擺的原因。

  儘管長孫依舊不認同唐世平瘋癲的行為,但他卻不得不承認一點。

  那就是在大陸面臨絕境之時,需要有人站出來果斷地帶領人們走下去,哪怕是走在錯誤的方向,但眾志成城之下必然能走出一條出路。

  想明白了這一點,長孫不再猶豫,目光堅定地看向唐世平。

  「你說的有道理,甚至從物種演化的角度來看,你可能還是對的。」

  單從物種演化來看,人族是否更好地延續不在於百姓是否安居樂業,文明是否璀璨奪目,而是人族能夠不斷地繁衍生息、綿延不絕。

  「但大陸走到今日,靠的不僅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還有根植於人族靈魂的民族大義和文化脊樑!」

  「這些不被你們看中的虛無之物,正是當年支撐著人族走出龍族統治的精神信仰!」

  「這些信仰乃是天下大勢所構……」

  「你適才問我百姓是誰?生民是誰?我現在告訴你……」

  「他不是具指一人一士,更非你我,而是那些天地間一人一卒匯聚成的浩浩洪流,洪流發出的聲響便是人民的聲音,民意所指才是歷史發展的方向!」

  無數的歷史告訴人們一個道理。

  千古王圖霸業,乃時勢所造!

  何為時勢?

  順應民意便是順應時勢。

  「你至今所行之事皆已離心離德,如何讓百姓信服?若百姓不信服,你又如何能帶領人族走出困境!」

  唐世平沒有繼續爭論,而是用實際行動來表達自己的意思。

  只見唐世平渾身爆發出驚人的氣勢,背後真靈顯現,是一尊捨我其誰的王座,王座上的人面容不清,但任誰都知道他便是天地的王者。

  但這還不算完,更令人矚目的是有一圈金色光環縈繞著真靈。

  這條金色光環或許別人不熟悉,但長孫卻清楚的知道那是什麼。

  正是氣運。

  也是這場決賽的關鍵。

  唐世平之所以要亮出真靈,並不是想要用武力使長孫屈服。

  他真正的目的是令長孫看清他身上的氣運。

  這代表了大勢就在他這邊。

  這便是長孫口中的「時勢」。

  唐世平就是要用長孫的道來擊潰長孫。

  長孫沉默。

  但到了這個時候,豈有不亮劍之理!

  長孫於沉默中爆發,氣勢中帶著一股逆天斬神的桀驁。

  火佛真靈顯現!

  與唐世平一樣,火佛真靈顯現後,同樣有一圈光環縈繞。

  只不過相比於唐世平的氣運光環,長孫的要遜色一籌。

  然而,這已經令唐世平無比驚訝了。

  唐世平有如此氣運可是基於他皇朝太子的身份。

  這個身份帶給他萬千子民的尊崇。

  再加上他剛發起了一場遠征,那場勝利也將他的聲望推到了頂端。

  若是由此看,長孫確實比起唐世平無甚優勢。

  但長孫之所以能夠與唐世平有一較高下之力,是因為他所受到的尊崇都來自於一些舉足輕重的人。

  首先是此刻頂峰外的選手,已經有大半人都投向了長孫。

  他所提出的「民意便是時勢」得到了一眾天才的廣泛認同,這些天才選手所能帶來的氣運是不容小覷的。

  另一方面,則是他另一個身份帶給他的氣運。

  旺財!

  當年頂峰之戰上他喊出的「橫渠四句」太過驚世駭俗,這麼多年過去,已經發展出了一大批信徒。

  其中便包括劉新彥、周密等人。

  這些達官顯貴同樣是大陸上舉足輕重的角色,他們帶給長孫的氣運同樣數量驚人。

  但,這還不夠。

  那……

  是否到此為止了?

  當然不是。

  這場局中,以身入局的遠不止長孫和唐世平。

  甚至,這一刻,只有他一人可以被稱作是真正的謀士!

  ……

  劉君回到統籌部。

  他只做了一件事。

  統籌部執行了他們此次決賽的最後一條指令。

  將帝都上空雲錦天幕的直播畫面切換至朝明街。

  那裡只有一個略顯佝僂的年輕老人。

  他在帝都百萬民眾的注視下,脫去身上的官服,露出官服下略顯寒酸的布衣。

  「尚書令大人!」

  有民眾發出驚呼。

  劉新彥有條不紊地疊好官服,將其放至一旁。

  抬起頭,他注視前方,儘管空無一物,但他莊重的神情讓人們明白,他眼中看到的正是千千萬萬的民眾。

  「吾乃平南人氏,出身貧寒,自幼好詩書。青年時,心懷青雲志,常以聖賢自勵,望有朝一日,名顯於世,不負所學……」

  「耀宗十二年中進士,入朝拜官,官海沉浮數載,毫無建樹……」

  劉新彥開口是一段自我介紹,但所有人都被他的聲音吸引。

  這是一個國士的自述,哪怕平淡又怎能不吸引人。

  「直至那年秋狩……」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驚世駭俗!驚世駭俗!驚世駭俗!」

  劉新彥激動得有些手舞足蹈。

  「這便是吾一生之所願,一語驚醒夢中人!」

  「自此,吾不再渾渾度日……」

  到這裡,人們還以為這將是一個國士被一語點醒,而後發憤圖強,勵精圖治的故事。

  但劉新彥話鋒一轉,令人們意想不到的反轉出現了。

  「吾開始善察上意,每有趨奉,巧言令色,以博歡心……結黨營私,左右皆通,故位漸高矣……」

  「嗯?」

  人們這才意識到不對,這是什麼?尚書令的罪己疏?

  看到這場「罪己疏」的還不止是帝都百萬的民眾,還有秘境內的選手。

  看到這裡,長孫和唐世平臉上同時變了顏色。

  「他不會是……」

  二人同時有了猜想。

  「吾升至高位,便看到越多陰暗,這些藏於繁榮之下的腐敗已然掏空了皇朝根基……」

  「吾同樣有罪。」

  這是劉新彥對民眾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最後的陳詞。

  接下來,他做出了令所有人震驚的舉動。

  劉新彥手中出現了一把樣式古怪的匕首。

  他整整寒酸的布衣,毫不猶豫的將匕首刺向自己的心臟。

  「嗯……」

  劇烈的疼痛令劉新彥措不及防。

  但他又硬生生將那出口的哀嚎咬了回去。

  這便是這把古怪匕首的威力。

  它將一寸一寸的燒毀劉新彥的靈魂。

  而隨著業火炙烤著劉新彥罪孽的靈魂,一幕幕根植於靈魂的記憶從匕首處飄出。

  畫面中劉新彥立於屏風之後,屏風內側正發出慘絕人寰的哀嚎。

  不一會兒,一個賊眉鼠眼的男人被幾人拽著走出屏風,路過劉新彥時口中還在求救。

  「救救我,救救我……」

  「裡面的人就是魔鬼,不要進去!」

  此人正是呂四!

  劉新彥看著從匕首中飄出的畫面,這麼多年已被愁苦深刻的眉頭終於舒展了。

  「大人,你說的沒錯……」

  「假面具戴久了,揭下來是會帶血帶肉的。」

  雲錦天幕中劉新彥這一聲輕述伴著回憶里嘈雜的吵鬧,清楚的傳入長孫耳中。

  「不!不!不!」

  長孫目眥欲裂,他痛心劉新彥,更悔恨自己曾對他的誤解。

  但天幕中的劉新彥帶著釋然的微笑,右手扶上左手,緩緩將匕首插向心臟最深處。

  他,亦是謀士……

  不,他才是謀士!

  以身入局!

  舉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