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世平微妙的反應令長孫出現短暫的愣神。
「我還自以為自己的謀劃足夠隱蔽,連你這樣單槍匹馬闖進來的人都能看透……我輸得不怨……」
這一刻,唐世平像是真的向命運認輸了,褪去了所有光環,甚至連稱謂上都從「吾」改為了「我」。
唐世平這段莫名其妙的話,令長孫再次陷入沉思。
前半句他沒說完的話應該是「連你都能看透,更何況某某某呢……」
關鍵就是這個「某某某」是誰?竟讓唐世平這樣驕傲的人自認敗局。
唐世平顯然沒有好心到為長孫解惑,而是接著說道:「之前我依舊不認命,但直到你說完這些,我才肯定……」
「從我開始布局的那一刻,我便已是局中人!」
唐世平這句話令長孫大腦如遭雷擊。
這句話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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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面的意思就是唐世平從他開始這場皇位爭奪的布局時,他便已經落入了那個「某某某」的局中。
但長孫不是傻子,反而極其聰明,所以他從唐世平的話里還聽出了另外一層意思。
「直到你說完這些……」
這句話正是在說。
「你其實也只是局中的一枚棋子!」
長孫大腦開始飛速閃過之前的一切,他想要從蛛絲馬跡中找到他被人利用成為棋子的證據。
然而無論他怎麼找似乎都找不到,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
唐世平說的是對的!
唐世平並非想要故意攪亂長孫的心態,此刻他也不在乎長孫正在進行的頭腦風暴。
他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即便如此……」
「但吾已經走到這一步,無論如何吾都要試一試逆天改命!」
這一刻,唐世平再次變回那個不可一世的皇朝太子,甚至身上王者之氣更加強盛。
長孫思緒被唐世平忽然高漲的氣勢打斷,暫時擱置了這個讓他不得其解又毛骨悚然的猜想,重新著眼當前的狀況。
但其實在長孫的潛意識裡,他也如此刻唐世平所說。
都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無論如何他都要試一試。
「你可知放出國師會造成怎樣的災難?」
長孫試圖勸說唐世平。
但這句話再次勾起唐世平的興趣,他想知道眼前這個神奇的傢伙到底還知道多少秘辛。
「國師當年為何被封印?你身為太子應該知道,他可不是你所說的為了天下蒼生而犧牲自我……」
「反倒是應該說,為了天下蒼生他才應該被封印!」
唐世平並不反駁,這個時候再去維護那些謊言沒有任何意義。
長孫接著說道:「當年秋狩局,國師引遺族入秘境,為的是奪取皇朝龍脈,用惡念侵蝕龍脈,將龍脈徹底同化為遺族之靈……」
長孫此番話揭露出的當年秘辛,堪稱爆炸性。
但唐世平卻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對長孫的重視程度又增加了幾分。
「你可知龍脈被惡變後會產生的嚴重後果?這將導致東嶽州不再匯聚靈氣,轉而被惡念占據!東嶽州的百姓將無一例外被惡念吞噬!」
不知是因為唐世平無動於衷的態度激怒了長孫,他的這番話竟顯得有些激動。
唐世平平靜地開口道:「吾當然清楚……」
唐世平此言一出,長孫反而平靜了下來。
因為他等的便是這句話。
唐世平不可能不知道當年秋狩局的真相。
令開成區消失這麼多平民,唐世平也必然知道惡念入侵內陸的後果。
但長孫依舊要說出來這些真相,不是想要喚醒唐世平的良知。
他只是想要將這番話說給頂峰外的那些人聽。
沒錯,長孫在登頂前還是耍了個心眼。
封印頂峰的大陣不僅有生門、死門,還有景門、開門等。
長孫雖然不讓大家透過生門登頂,但還是安排了平川開啟景門,令大家能夠看到頂峰上發生的一切。
所以,那些秘辛長孫是說給底下人聽的。
並且只有他的一面之詞還不夠,他還需要唐世平承認才有足夠的說服力。
此刻頂峰外的選手們早已炸開了鍋。
而唐世平接下來說的資訊更加爆炸。
「你說得沒錯。既然如此,想必你也應該清楚大陸遲早有一天會被冥海拖入深淵,到那時百姓依舊會被惡念吞噬,這個結果和你所說的那些又有什麼區別呢?」
唐世平這番話不僅在頂峰外的選手中引起一片譁然,就連長孫也陷入了沉默。
大陸面臨毀滅危機。
長孫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辭是在秋狩局上,當時的他還不明白到底是何種危機令國師想出那樣「喪心病狂」的救世計劃。
但經歷了這麼多後,長孫心中已經有了推測。
正如唐世平所說,大陸終有一天會被冥海吞噬,到那時可還有百姓的立足之地?
這個推測也解釋了為何先生要枯坐大陸南端,或許他要做的就是當大陸的「放哨人」。
或許,這其中還蘊含著當年拓跋無忌欲要開啟始亂之獄的秘密……
「於是,你們就打算用數以百萬計的平民鋪路,為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武者、統治者、強權者在末世中尋求出路?」
「但這些平民百姓的命呢?他們的犧牲可有意義?還是說只是成為了你們汲取的養分?正如那些開成區莫名失蹤的百姓!」
儘管長孫在大陸生活了這麼多年,也經歷了這麼多,但他依舊不能接受唐世平這種將生命視為草芥的行為。
哪怕它包裝了「救世」這層華麗的外衣。
相比於此刻長孫帶著情緒的質問,唐世平表現得出奇的冷靜。
他甚至對於發出這番「控訴」的長孫產生了一絲興趣。
「你很奇怪,像你這種人,吾一生只遇見過兩個……」
「但巧的是都是在此處遇見的。」
長孫一愣,他知道,唐世平說的另一個人正是當年秋狩局上的旺財。
準確來說,那也是長孫,所以唐世平會有熟悉的感覺不奇怪。
唐世平接著說道:「你們口中都在說百姓,為生民立命等等,這套說辭很新穎,當年也十分吸引我。」
「但是後來,我陷入了迷茫……」
「你們口中的百姓是誰?生民又是誰?」
長孫愣住了,他之所以會產生這樣「新穎」的想法,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因為他穿越而來,這套理論和思想早已根植於他的腦海。
而唐世平和整個大陸所建立的那套固有的階級制度,在穿越者長孫看來就是封建的、落後的。
但長孫其實並沒有想過,這裡的「百姓」到底是誰?
唐世平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或許你會說,百姓那不就是世世代代生活在這片大陸上的人們。那既然如此,『為生民立命』里,為什麼不能有那些站在大陸頂端的武者呢?」
上一個問題長孫還未回答上來,這個問題,長孫發現了其中致命漏洞,正想以此反駁,但唐世平又開口了。
「你或許又會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武者已然享有了大把大把的資源,那他們理應在關鍵時刻站出來守護大陸……」
對啊,這正是長孫想要反駁的。
「但是……」
「武者的責任是什麼?是保住現有的大陸麼?」
「歷史告訴我們,即使鎖住了始亂之獄,九州大陸依舊難逃被冥海吞噬的後果。那這個時候還守住大陸有用麼?沒有,武者的責任理應是延續人族的火種!」
長孫張張口,但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如今的大陸百姓安居樂業,一片祥和,但其實危機一直都在……」
「南域南端若是沒有先生守護,難保冥海中會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衝上南域大陸;再看南域北段,離王帶領的北冥軍,日日防備魔獸入侵。但北冥軍頹勢已現,而且還有一個更加致命的問題擺在眼前……」
「離王老去,何人掌管北冥軍?」
「如今大家依然將魔獸視作是未開化之低劣生靈,但不要忘了,當年龍族統治大陸時,也是這般小瞧我們人族的!」
「人族已然走到歷史的懸崖邊,不論是惡念選擇了靈獸,還是靈獸選擇了惡念,但與惡念的融合將令它們擁有統治大陸的能力!」
「身為人族個體,你可以質疑惡變後的人還怎能稱作是人,但從人族這個整體來看,或許接受惡念才是走出困境的唯一出路!」
儘管長孫內心不願承認,但理智告訴他,唐世平說的這條路雖然殘酷,但或許可行。
「正如那繁華的帝都城,它的盛景非一人所為,而是城內生活的所有人創造。」
「在這創造繁華的過程中,人人分工明確。哪怕是吾只想做一個凡夫俗子,但也絕對不可,因為吾乃是皇朝太子!」
「抵抗這場災難同樣如此,需要的是上下合力,而非一人的犧牲。」
「吾會犧牲所有能夠犧牲的一切,包括吾自己,只為保住人族的火種!」
這一刻唐世平在長孫心中是真正的皇朝太子。
但下一刻唐世平卻又像是脫去了太子的外衣,成為了一個實實在在、有七情六慾的人。
「你認為我瘋了,其實我很清醒。開成區的平民定會詛咒我下地獄,滔天的民憤會將我燒得灰飛煙滅……」
「但正如我從布下今天這場局的那刻便已接受另一個結局。」
「我也會成為另一場局的棋子。」
「這是我的使命……」
這一刻,長孫似乎看到了唐世平真實的內心,這確實是一個道心堅定的男人。
他並非嗜殺的惡魔,而是真正的謀士。
以身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