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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試探

  月華如水,晚風穿庭,掃盡了白日練功場劍斗的喧囂。後山小院重歸靜謐,檐下樹影輕搖,落得一地斑駁細碎的光影。

  梁發立在門前,目送岳靈珊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眉眼間噙著一抹淺淡笑意。

  他正欲轉身進屋,翻讀案頭積攢的醫學古籍,沉澱心境、打磨修為,眼角餘光卻瞥見山道盡頭走來一道佝僂身影。

  來人身材瘦小,面容蒼老,鬚髮微白,一身嶄新的華山弟子青衫穿在身上,略顯侷促違和,步履沉穩卻暗藏謹慎,正是華山新晉二弟子——勞德諾。

  梁發眸色微凝,心底瞬間掠過幾分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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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陸大有與陶鈞當眾劍斗,全山弟子爭相圍觀、議論紛紛。就連不少外門弟子都聞訊趕來,唯獨這位新拜入師門、位次極高的二師兄,全程不見蹤跡,仿佛刻意避開了這場風波。

  如今風波落幕、眾人散去,他反倒不請自來,尋到了自己的後山小院。

  是真心登門交好,還是暗藏試探、別有圖謀?

  兩世浮沉的閱歷,讓梁發早已深諳人心詭詐、江湖陰私。

  勞德諾年過半百才拜入華山,甘願屈居晚輩之下,隱忍蟄伏、來路不明,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憨厚老實、謙和低調。此人登門,定然無事不登三寶殿。

  心念電轉不過剎那,梁發麵上神色未變,依舊淡然平和,不動聲色立在門前靜待。

  勞德諾遠遠望見門前靜立的梁發,腳步頓時加快幾分,一改方才緩步慢行的沉穩,略顯殷勤地小跑上前。

  行至三丈開外,他適時駐足,禮數周全,躬身拱手,臉上堆滿溫和謙和的笑意,姿態放得極低。

  「這位便是名震關中、俠義滿江湖的梁師弟吧?」勞德諾聲音溫和,語氣滿是恭敬,不見半分二師兄的架子。

  「在下勞德諾,近日方才拜入師父門下,承蒙師父垂青,破格立為二代二弟子。老朽年歲痴長,入門最晚,卻排位在先,尤其位列師弟之前,心中實在惶恐不安,日夜難安。」

  說罷,他微微躬身,再度拱手作揖,一副滿心愧疚、誠惶誠恐的模樣:「知曉梁師弟素來心胸豁達、品性磊落,今日老朽特地登門,專程向梁師弟告罪一番。」

  「此番排位,絕非在下本意,還望師弟海涵,莫要心生芥蒂。」

  梁發含笑抬手,從容拱手回禮,神色溫潤坦蕩,不見半分疏離怨懟,亦無半分刻意討好:「原來是勞師哥當面,小弟有禮了。」

  「師門位次,向來由師父定奪,公允無私、權衡有度,皆是為了華山門庭、為了一眾弟子修行長進。身為門下弟子,只需謹遵師命、恪守本分即可,我豈會因此等小事心生怨念?」

  他語氣輕淡,字字通透,坦然化解了位次之爭的尷尬:「至於外界吹捧的『關中大俠』之名,不過是江湖世人謬讚抬舉、虛名浮利罷了。」

  「小弟資質平庸、修為尚淺,擔不起這般盛名,勞師哥切莫再提及,免得惹外人笑話、徒增羞赧罷了。」

  勞德諾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他本以為梁發年少成名、風頭正盛,驟然被新晉弟子搶占二師兄位次,心中必然暗藏鬱結、有所不甘,即便表面隱忍,也難掩心底隔閡。

  卻沒想到梁發心境如此通透,榮辱不驚、得失隨緣,絲毫不見少年人的浮躁與爭競之心。

  這等沉穩心性,遠超尋常少年弟子,絕非尋常寒門武者、江湖浪子所能養成。

  只怕又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小君子劍」。

  勞德諾心中戒備更甚,面上笑意卻愈發懇切,故作愧疚地長嘆一聲:「梁師弟胸襟開闊、氣度非凡,實在令老朽慚愧。」

  「老朽此前還暗自憂心,怕師弟心中怨念難平,誤以為是老朽暗中鑽營、搶奪位次,故而今日特意登門致歉,只求師弟心安。既然師弟豁達通透,不放在心上,那老朽便徹底放心了。」

  說完,勞德諾抬手從懷中取出一卷精緻的素箋書帖,又順勢展開隨身帶來的一方捲軸,緩緩地鋪開。

  書帖字跡工整蒼勁,是難得的名家手札,捲軸之上更是一幅山水古畫,筆墨清雅、意境悠遠,一看便是價值不菲的珍藏。

  「老朽入門倉促,未曾提前備下見面之禮。這一卷名家書帖、一幅山水古畫,皆是老朽早年珍藏的微薄之物,不值什麼大錢。卻也算雅致靜心,最適合師弟這般潛心修行、喜靜好學之人。」

  勞德諾雙手捧著禮物,誠意十足地遞上前,笑意謙和:「區區薄禮,聊表同門親近之心,還望師弟切勿推辭,權當收下老朽這份歉意,往後你我師兄弟和睦相處、守望相助。」

  這是勞德諾的第一層試探。

  以珍寶雅物交好,一來是賠罪示好,消解位次之爭的尷尬;二來是刻意拉攏,試探梁發的品性心性、貪念深淺;三來是藉機拉近關係,伺機打探梁發的虛實底牌、人脈心境,摸清這位華山核心弟子的武功深淺。

  梁發看了眼那書帖古畫,眼底澄澈無波,微微搖頭婉拒,語氣溫和卻態度堅決:「勞師哥好意,小弟心領了。只是師門之中,素來崇尚清修簡樸,師兄弟相交,貴在真心情義,不在外物珍寶。」

  「況且小弟山居清修,素來不喜珍藏外物、貪戀浮華,這些雅致珍寶,於我而言並無用處。師哥還是自行留用吧。」

  他坦然拒絕,不貪財物、不慕虛名,既沒有冷硬疏離得罪人,也沒有貿然收下人情、落入對方圈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勞德諾見狀,眼底暗自點頭,心中戒備再添三分。

  重金厚利不動心、虛名位次不掛懷,這般心性沉穩、無欲無求的少年,遠比心浮氣躁、有所貪念的對手更難拿捏、更難對付。

  他只得故作遺憾地收回禮物,笑著打圓場:「是老朽考慮不周,不知師弟素來清心寡欲、潛心向道,倒是顯得老朽俗套了。既然師弟不喜外物,那日後你我師兄弟多走動、多親近便是。」

  梁發淡淡擺手,語氣依舊平和,卻悄然劃清了邊界:「親近往來便不必了。小弟素來性子孤僻、喜靜厭鬧,常年獨居後山、閉門修武讀書,不喜與人過多交際應酬。」

  「平日裡無要事纏身,還請勞師哥不必特意前來尋我,免得擾了彼此清修。」

  直白疏離,卻又有理有據,不給對方任何攀附糾纏的餘地。

  勞德諾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顯然沒料到梁發如此乾脆利落,直接婉拒了所有交好親近的可能。

  他短暫錯愕過後,迅速恢復謙和神色,連忙拱手致歉:「是為兄唐突了,不知師弟喜好清淨,多有打擾,還望師弟莫怪。既是師弟喜靜,日後老朽定然少來叨擾,絕不打亂師弟修行節奏。」

  說罷,他故作轉身告辭,腳步緩緩挪動,看似準備離去,實則心思百轉,一直在暗中伺機,尋找下一個試探的突破口。

  走出兩步,勞德諾忽然腳步一頓,似是猛然想起一樁要事,轉頭看向梁發,神色誠懇、語氣自然,仿佛隨口提及一般,開啟了第二層、也是最核心的試探。

  「對了梁師弟,老朽近日拜師入華山,得以拜入名門、投身正道,心中感恩萬分。只是倉促入門,禮數尚有欠缺,至今還未曾叩拜師祖他老人家,心中著實不安。」

  他目光看似恭敬虔誠,實則暗藏極致探究,緊緊盯著梁發的神色變化,緩緩問道:「我聽聞師弟自幼便在華山長大,常年伴在師祖身側,深得師祖照料教誨,是師門之中最親近師祖的人。」

  「不知老朽可否擇日淨身,專程拜望叩見師祖,盡一盡後輩的禮數孝心?」

  此話一出,看似恭敬請安、恪守晚輩禮數,實則暗藏殺機、用意極深。

  邵清志是否尚在人世、是否隱居華山後山、是否還在暗中指點門人,這是華山最深的隱秘,也是勞德諾潛伏華山、打探情報最重要的突破口。

  他今日所有的賠罪、交好、送禮、攀談、拉攏,全都是鋪墊。

  道歉是假,送禮是虛,交好是偽裝,打探邵清志的生死蹤跡、隱居狀態,才是他今夜登門的真正目的!

  只要梁發言語間露出半分破綻、神色出現絲毫波動,他便能捕捉關鍵信息,推斷出邵清志的真實狀況。

  面對這精準刁鑽、暗藏陷阱的試探,梁發麵色分毫未變,眼底平靜無波,不起半點漣漪,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溫和笑意,從容應對,滴水不漏。

  「勞師哥有心了。」梁發語氣平淡,娓娓道來,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完美封住所有破綻。

  「師祖自當年封劍退位、隱世不出後,便常年居於後山禁地閉關苦修,一心想要為本派開創幾門上乘絕學、補足華山功法短板,常年不問世事、不涉師門俗務。」

  「他老人家閉關清修,最喜清淨、最厭喧囂,禁地之內,向來只留一名年邁老僕貼身侍候、打理起居,其餘任何人,一律不許擅自入內、登門拜見。」

  他微微停頓,語氣愈發真切自然,讓人無從辯駁:「別說師哥你新晉入門、尚未叩拜,便是師父師娘、令狐大師兄,乃至我自幼追隨,也常常數次登門,次次吃閉門羹,難得見上師祖一面。」

  「師祖閉關之心堅定,無人能夠驚擾打擾。」

  「故而師哥便不必白費心力、徒勞奔波了。若是真心敬重師祖、心懷敬畏,只需心中常懷感念、恪守門規、潛心修武、振興華山,便是最大的孝心禮數。」

  說著,梁發抬手指向後山幽深蒼茫的群山方向,月色之下,後山重巒疊嶂、樹影幽深,自帶幾分隱世靜謐。

  「師哥若實在心有愧疚、想要盡禮,便在此處朝著後山方向叩拜即可,只要心意到了,便是禮數周全。」

  這番話,半真半假、虛實相融。既點明了邵清志閉關不出、無人得見的常態,斷絕了勞德諾上山窺探的念頭,又態度謙和、禮數周全,挑不出半分毛病,不會顯得刻意遮掩、心中有鬼。

  勞德諾緊緊盯著梁發的眉眼神色,全程觀察,卻見對方神色坦蕩自然、語氣平和從容,無半分躲閃、無絲毫心虛,完全是據實而言的模樣,讓他根本抓不到任何破綻。

  他心中暗自沉吟,終究不敢貿然試探造次,只得壓下心底所有疑慮,順勢點頭應下。

  「原來如此,是老朽不知規矩、冒昧唐突了。」

  說罷,勞德諾當真後退數步,立於庭院空處,面朝後山幽深群山,整肅衣襟、屈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四個響頭,姿態虔誠、禮數周全,一副真心拜見、敬畏長輩的模樣。

  叩拜完畢,他緩緩起身,拍去衣衫塵土,臉上依舊掛著謙和笑意,看向梁發微微頷首:「多謝師弟解惑提點,不然老朽險些壞了師祖清修、觸犯師門規矩。」

  「時辰不早了,老朽便不多叨擾師弟清修,先行告辭。」

  「師哥慢走。」梁發含笑拱手,淡然相送。

  勞德諾不再多言,轉身緩步離去,瘦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道夜色之中,步履沉穩,只是離去之時,眼底那抹謙和溫順早已褪去,暗藏深沉的算計與凝重。

  小院再度恢復寂靜。

  梁發立在門前,望著勞德諾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眼底掠過一抹深邃冷光。

  今夜短短片刻相交,數次試探、層層鋪墊,勞德諾心思之縝密、隱忍之深沉、圖謀之深遠,已然展露無遺。

  送禮交好,試探心性深淺、是否可拉攏利用;刻意致歉,試探自己是否心存怨念、有無把柄可以抓;詢問拜望師祖,直擊華山最核心的隱秘。

  步步為營、層層遞進,每一句話皆是試探,每一個舉動皆有圖謀。

  這位看似憨厚老實、年邁低調的新晉二師兄,從來不是善茬。

  華山這潭水,隨著勞德諾的蟄伏入局,已然徹底暗流涌動、不再平靜。

  梁發微微閉目,沉思破綻,「施戴子恐……」再睜開眼時,已然心境澄澈、瞭然通透。機密被勞德諾探知,怕是早晚的事。

  既有人暗中試探布局,那他便穩穩守心、潛心修行,以不變應萬變。任憑風起雲湧、人心詭詐,唯有實力,才是最穩妥的底氣,最堅硬的護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