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兩個回東苑的路上異常沉默。
寶玉是沒想到,曾經那樣沉默,溫柔嫻靜的二姐姐,也會有這般鋒芒畢露的時候。
似乎他們每個人都變了。
雖然都在往好的地方變,可是他的心總是空落落的。
「寶姐姐,你說二姐姐這樣以勢壓人真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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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
她懵了一瞬,「二姐姐也許只是嘴上說說。」
有些話她能附和,但有些話寶釵不敢附合。
對寶玉來說,他自己可以說家人的不好,可你若也跟著說,那可能就是你的錯了。
尤其現在,寶釵真心的羨慕迎春有家族倚仗。
這倚仗是大伯、璉二哥和東府大嫂給的,跟他們二房並無任何干係。
寶釵道:「只要錢家那邊不是太過分,憑二姐姐的性子應該都不會的。」 「……也是!」
其實問出口時寶玉就後悔了,「二姐姐就不是那樣的人,是我杞人憂天了。」
兩個人回家復命時,賈政還在書房等著。
「……二丫頭沒接信?」
看到寶玉遞迴的信,賈政的面色都變了。
按理錢家這信,迎春接過之後應該拿給大哥看的。
一個不被長輩和家族祝福的婚姻,最後受苦的還只是孩子。
他們家的姑娘又不愁嫁,何必受如此委屈?
賈政在等待的時候想了很多。
元春在宮裡需要助力。
既然大哥和璉兒願意在武將中選,也不在乎對方年齡偏大,那馮唐將軍的嫡次子馮紫英不是更好?
大家都知根知底,正好馮夫人與東府的侄媳婦也熟,她去一說,鐵定能成。 「胡鬧!」賈政對小夫妻的辦事能力非常不滿,「她不懂事,你們也不懂事?這是攸關她一生的大事,她不接,你們就該送到榮禧堂去。」
他還等著承大哥的一份情呢。
說到底他們也是兄弟。
東府的侄媳婦尤氏把她兩個妹妹安排的明明噹噹,可是輪到婆家妹妹……也就跑一趟,幾乎沒有上過心。
但凡她上點心,也不會漏了馮紫英。
大舅兄王子騰能封侯,等馮將軍從倭國回來,最低也是個侯爵,不,也許更高。
到時候馮紫英有賈家和宮裡的娘娘支持,也未必不能承襲爵位。
畢竟人人都知,馮家長子一心為著岳家,馮唐夫妻對他……只怕也早就?冷了心。
可恨他打算的好的,這一個個的卻不按他的心意來。
「回老爺的話!」
寶釵挺身而出,「非是我和二爺不願意再走這一趟,而是……這婚事是大伯和璉二哥特意給二姐姐尋來的,二姐姐也甚為滿意。剛剛我和二爺過去,原是想勸的,但二姐姐說……」
她把迎春和探春說的那些話,全都按在迎春身上說了出來。 沒點探春的名。
寶釵很清楚,這事夾上探春,探春頂多會被老爺叫過來罵一頓,而她和寶玉還會得罪趙姨娘。
趙姨娘可不是什麼體面人,不知道會指桑罵槐到什麼程度。
到時候老爺再被她一哄……
不用說,肯定學是她和寶玉的錯。
「連《三綱五常》都出來了,老爺您說,這事我們還好插手嗎?這信送到大伯那裡,大伯那脾氣您是知道,看到是給您的信,說不得還會想岔了……」
至於岔到哪裡,她沒說。
但賈政知道會岔到哪裡。
大哥直到現在,都在心裡恨著老太太偏心他。
錢家這信……
想到錢大人偏心長子,賈政張了張口,只能道:「罷了,既然是人家的選擇,我們這些外人就不插手了。」他的腰背一下子彎了,「天不早了,你們也回去歇著吧!」
可惜三丫頭還是太小了。 要是能大一點,馮紫英就是絕好的人選。
這一天,他獨宿在書房裡,難得的心疼起周姨娘當初流了的孩子。
更心疼長子去得太早,寶玉撐不起門戶,環兒和蘭哥太小。
可憐,他年過半百,唯一的長女還遠在宮中那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
賈政心傷了一夜,第二天,便召了周姨娘說話。
周姨娘沒有受寵若驚,只覺膽顫心驚。
這些年,她早就活成了透明人。
也早不在賈政面前伺候。
好好的……
周姨娘沒想到,老爺會說起當初她沒了的那孩子。
有些傷留在心裡,不能碰,一碰就疼。
現在來心疼了,早幹什麼去了? 周姨娘心在滴血,面上卻只訥訥。
半晌離開的時候,她朝小佛堂方向看了好一會,直到瞥見李紈往這邊來,才悄沒聲息的退走。
不過錢家來信的事,不到一天,還是被賈赦和尤本芳知道了。
賈赦在午間往榮慶堂跑了一趟,特意問了迎春情況,待到晚間,尤本芳又親去美琅館。
「正要說我一會就過去跟您說呢。」
迎春對尤本芳特別親近,「其實沒什麼特別大的事,錢家的態度您之前不都跟我推演過嗎?不要說只是區區的一封信,就是錢家的人親來……」
「錢家人親來,就不是你的事,是赦叔和我們的事。」
尤本芳笑了,「不過錢家那邊若是發現我們沒有反應,應該很快就會出下一招。」
「嫂子覺得,他們的下一招會出在哪裡?」
「聽說錢巡撫也申請了進京述職,河南是中原之地,那邊的剿匪據說非常成功,繳獲的財物,足夠河南各處衛所三年開支,錢巡撫個人的能力是有的。」
尤本芳道:「不過能力不代表人品,錢許得了皇帝賜宅,他長子卻還只有舉人功名,若無意外的話,他大概還會試著打壓一下次子。」
貪名的人,有時候比貪財的人更可怕。 錢潤那般對待劉夫人和次子,就已經算是為了愛重過世亡妻的名聲,走在了極端上,難保他不會更極端些。
「若是打壓不了,或許又會裝出一副天下無不是父母的嘴臉,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一點悔過,或者愛子之心。」說到這裡,尤本芳嘆了一口氣,「畢竟錢許十三歲入軍營,平安活到如今,他也可以說,他暗裡托人照顧了。」
此時她還不知道,錢潤確實已經用銀子收買了錢許一位過世戰友的家人,說他曾經託過對方,暗裡照顧錢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