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風緊。
尤本芳清早起身,看到地上厚厚的一層雪,眉頭忍不住蹙了蹙,尤其又聽到遠處有哭聲的時候,「怎麼回事?」
「大奶奶,哭的人是廢除賈姓的賈芹他娘胡婆子。」
銀蝶忙上前一步道:「她家的房子塌了一間,想求族裡撥點銀子,重新修繕,但……賈芹不是幫那些土匪打我們府里嗎?已經從族譜上除名了,所以當初她求的時候,族裡就沒同意,昨夜雪大,乾脆就壓塌了,如今她沒地方可去,就帶著娘家幾個人在我們家後門處哭。」
好傢夥,原來是他家?
尤本芳對紅樓里的賈芹超級不喜。
只因得了給水月庵支取銀糧的差事,他幾乎就把水月庵變成了一個淫窟。
莊王叛亂,他帶著那些土匪攻府,雖然被殺了,可兩府都惡了他,哪怕胡氏一直哭喊她兒子是被脅迫的,也一樣被賈赦和蓉哥兒從族譜上除名了。
按賈赦和蓉哥兒的意思,還該追究她教子無方之罪,只是如此一來,后街上的族人,幾乎沒幾個人能逃過。
畢竟寧國府做為主宗被土匪攻打的時候,他們這些族人,一個個的也都縮著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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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族老們為防她說出大家承受不住的話,只說她是無知婦人。
但蓉哥兒太氣了,正好查到她家的院子,也是上一輩搶族中孤女的,於是很乾脆的就讓她遷到了東北角三間老屋。 如今屋塌了,又來哭?
不過這麼大的雪,這胡氏是不是壓根就沒掃過雪?
尤本芳知道,后街上的一些屋子,因為住的人不曾善加保養、維護,情況不是很好。
這幾天就有族人過來,請兩府會武的護衛幫著掃雪。
這是舊例,每年冬天,各地都有因為上屋掃雪而摔斷胳膊腿的。
由會武的護衛幫忙,確實會穩當很多。
尤本芳當時就讓吳媽媽同意了,正好,幫忙掃雪的護衛,也能得點辛苦錢。
「吳媽媽,胡氏有來府里說,要請人掃雪嗎?」
「沒有!」
吳媽媽忙搖頭。
她的主要任務是幫忙打理族中瑣事。
這幾天後街請求幫忙掃雪的人家越來越多,但絕對沒有胡氏。 「胡氏是帶著娘家人一起來哭鬧是吧?」
「是!」
吳媽媽不知她的意思。
尤本芳笑笑道:「告訴幾位族老,胡家惡意損毀賈家屋舍,讓他們賠償。」
啊?
吳媽媽頓了頓,在尤本芳淡淡看過來時,忙低頭應聲,「是!」
她急匆匆的退走沒多長時間,後門的哭聲便歇了下去。
不過這邊歇了,不代表胡氏就此放棄了,她拼了命的往榮國府後門處沖,恰好賈環因為生病,原本都告了假,可是賈政見他如今好些了,立逼著過來上學。
於是,她又一路哭嚎著往賈母處奔。
王熙鳳收到消息時,人家已經哭到了榮慶堂。
賈母年紀大了,忌諱別人一大早的哭喪著臉。
連哭喪著臉,她都不高興,更何況這人還是過來哭? 「老祖宗,您可要給我做主啊!」
「……你是誰?」
賈母蹙著眉頭接過鴛鴦遞來的眼鏡,想要看清楚這女人是誰。
可能是年紀大了,她就是覺得有些面熟,叫什麼卻是完完全全的忘了。
「老祖宗,我是后街十四房老四家的胡氏啊!」
「老四……」賈母眯了眯眼,「你是前些日子,引土匪的芹哥兒娘吧!」
「……」
胡氏一愣,旋即『嗚嗚嗚』的哭起來,「老祖宗,當時我們家芹哥兒是被土匪脅迫的呀!我們爺可憐啊,就這一根獨苗苗,如今他們都不在了,誰都能欺負我這個寡婦啊!」
她拍著大腿,哭得不成樣子。
「如今我家房子都被雪壓塌了,族中卻沒有一個人管,這是要看著我活活凍死嗎?」
不僅如此,以前東、西二府在年節時都會把莊子上的出產,分些給后街的族人。
八月十五她也應該分點的,可是,除了在榮國府這邊,厚著臉皮,吃了幾塊點心,什麼都沒得到。 想要求見老太太吧,守門的婆子根本就沒讓她進。
榮禧堂那邊的大太太,只說了一句,她不管家,有事找她兒媳婦。
可璉二奶奶說忙,壓根就沒見她。
只平兒出來跟著說了幾句話,就也說忙,要打發了她。
沒辦法,她又闖去見幫著管家的二姑娘迎春和三姑娘探春。
但她們也沒見,她只在外面等著的時候,吃了幾塊點心,就那麼幾塊點心啊,她還被那裡的婆子譏諷了一番。
胡氏恨啊,可是,她拿這些人都沒辦法。
「老祖宗,您救救我呀!看在我們故去老太爺的面上……」
胡氏眼淚鼻涕直流,「求求您,讓東府的大嫂子高抬貴手一下吧!房子塌了怎麼能怪我?這麼大的雪……」
話音未落,琥珀匆匆進來,「老太太,東府大奶奶身邊的吳媽媽來了,她說這些天,后街上許多族人都請了府中的護衛幫著上屋掃雪,護衛們還問到了胡四奶奶處,但胡四奶奶沒理,如今房子被雪壓塌了,她一大早的就觸大奶奶霉頭,帶著娘家人去後門處哭鬧,大奶奶非常生氣……」
「來人,拖出去,交到族裡處置。」
這個沒眼色的,也觸了她的霉頭。 賈母不待琥珀說完,就讓趕出去。
胡氏大驚,就要撲過來抱著老太太哭,卻沒想,鴛鴦和琥珀幾乎同時抬腳,踢在她的手上。
「啊~」
胡氏剛覺手痛,胳膊就被兩個婆子反扭到背上,「啊啊啊,老祖宗饒命啊!」
兩個婆子用的手勁太大,她感覺胳膊都要斷了。
「拖下去!」
賈母厭惡的很,「問問鳳丫頭是怎麼管家的。我們府里是什麼人都有進的嗎?」
這人明顯沒進到東府,可是卻跑到她這裡來了。
她要是尤氏,都得笑話這邊。
「是!」
琥珀急匆匆的去了。
於是沒多久,榮國府就有好幾個婆子被罰了。 胡氏娘家雖是京城人,可也只是小戶人家。
原想著跟著胡氏鬧一場,大家都能得點好處,卻沒想,一場哭鬧不僅得不著好,還要賠賈家倒塌的屋子。
不賠吧,人家虎視眈眈的,看樣子隨時都有可能把他們按著打一頓……
於是,待到午間的時候,尤本芳就見到了胡家賠的六十五兩銀子。
「十四房的瑜大爺代寫了休書,胡氏收拾了她自己的東西,如今已經跟著胡家人一起回家了。」
「……那處屋子如今給了誰?」
「瑜大爺家的二小子如今也要成婚了。」
吳媽媽就道:「如今后街上的屋舍比較緊張,瑜大爺在賈芹去後,原就有意過繼他家的六小子,只是蓉哥兒收了胡氏的院子,趕胡氏到那三間瓦房處,才不了了之了。」
她看了一眼胡家賠來的銀子道:「瑜大奶奶今兒不來,明兒一準要來,求這修繕屋子的銀子。」
「嗬~」
尤本芳要被這家人氣笑了,「十四房的人,暫時我都不想見,想要那處房子的人不少吧?其他誰家都可以,就這十四房的人不可以。」
「……是!」 吳媽媽知道,她這是徹底惡了十四房。
「銀子拿下去,去庫房支六十五兩銀子的陳米,送去南門的善堂。」
「是!」
「另外,看看城外可有人施粥了,如果已經有人了,把我們家的粥棚也搭起來。」
尤本芳不想再搞的太惹眼,「還有,告訴蓉哥兒,再往玄真觀送些粗糧去。」
寺院、道觀,都會在大災之年,往外施粥。
正好玄真觀那邊也有許多的貧苦人家。
粗糧送去了,想來那邊的觀主知道怎麼做。
「是!」
吳媽媽去忙時,朝廷其實也在忙。
皇帝重點關注北邊,不管是米糧還是取暖物資等,也都緊著那邊,卻沒想,京城這邊的雪災也如此之大。
順天府今天又報,昨夜壓塌了三百多間屋子。 算起來,短短几天工夫,京城就倒了近三千間屋子。
壓死壓傷的百姓……
皇帝也沒心情再逛後宮了,嚴令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對老弱病殘之家的屋頂,幫忙清掃。
誰的街區再塌屋子,再砸死人,就提頭來見。
只是京城弄好了,城外呢?
已經有老百姓活不下去,頂著大雪,到城裡來要飯了。
皇帝異常著急,「白馬寺那邊還沒動靜嗎?」
往年施粥他們都是第一個乾的。
雖然今年,他們因為倭人,被賈家和戶部官員逼著往江南災區捐了許多糧食,但皇帝知道,白馬寺的家底還厚的很。
「回皇上,暫時還沒有。」
羅寶搖頭,「目前只有承恩公府在西便門外設了粥棚。」
但承恩公府的家底子薄的很。 就算施粥,也堅持不了多久。
可災民一天更比一天多。
順天府今天還報,城外昨夜凍餓而災民,多達八十七人。
羅寶眼睜睜的看著皇帝的嘴角起了燎泡,卻也毫無辦法。
太上皇那邊的用度,因太上皇在病中,雖然省儉了不少,可太妃們多,她們那裡是不好減的。
這算下來,每天也要好幾百兩的銀子呢。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要過年了,讓有子的太妃們去各王府……」
皇帝瞟了他一眼,羅寶馬上不敢說了。
他知道皇后真要這樣乾的話,太上皇那裡,皇上只怕不好交待。
「此事不必再提!」
不僅太上皇那裡不好交待,就是太妃們和那些兄弟,只怕都要在背後笑話他。
皇帝特別煩躁。 恰在此時,皇后身邊的大宮女來了,「皇上,昌寧郡主進宮,說是要把河間府皇莊的糧食全都捐出來。」
嗯?
「昌寧郡主進宮了?」
「是!」
「……難得她一片善心,」皇帝很感慨,「讓皇后派幾個穩妥人陪著一起,到城外給難民施粥吧!」
「是!」
大宮女走了,皇帝往椅背上重重一靠,還是想嘆氣。
京城周邊幾個縣都在受災,只靠一個人兩個人的施粥……,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怎麼辦?
開倉賑災、以工代賑?
糧價不能漲,減免賦稅……,一時三刻也沒用。
不到萬不得已,京城的糧倉是不能開的。 天這麼冷,想讓災民以工代賑,也不現實。
皇帝頭疼。
他現在只能指望,承恩公府和昌寧帶了個好頭後,京城的那些世家大族都能跟上。
此時皇帝還不知道,被口頭誇獎好多次的秦可卿從宮裡出來,直接就道:「去寧國府!」
去城外施粥,她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太上皇賜下的皇莊,看著挺好,但如今災民越發的多了,皇后娘娘操心事,都清減了許多。
秦可卿想要幫點忙,好在今年的糧食她還沒賣,不過,她一個人的力量到底是弱小的。
若是賈家也能跟上……
秦可卿覺得,等帝後緩過來,肯定也會誇獎。
「……你做得很好!」
尤本芳朝她笑笑,「之前我還想著,該給那些災民做些什麼。既然你已經施上了,那我們家明兒也跟上。」
「嗯!」 秦可卿大力點頭,「我剛過來的時候,看到吳媽媽正在收攏大家的舊衣服,也是要捐出去的嗎?」
「是啊!」
尤本芳道:「天太冷了,老弱婦孺的日子最不好過。」
能幫一點是一點吧!
「我出宮的時候,皇后娘娘讓人去搭建大屋子呢。」
秦可卿道:「聽說還送出去好幾車的炭。」
「皇后娘娘慈悲!」
尤本芳想了一下,「一會兒你去西府,把這話再跟老太太說一遍。」
「……好!」
婆媳兩個相視一笑。
於是,又厚著臉皮在榮慶堂奉承老太太的薛姨媽,都被秦可卿拉著說了好一會的話,她一個衝動,便也捐了一百石的下等米。
關鍵是,她連尤老娘都沒放過。 這個吃寧國府,喝寧國府的人,被秦可卿忽悠走了一百兩銀子。
「大奶奶,老安人都給了銀子,您想想,大太太能跑得了嗎?」
銀蝶是陪著一起去的,回來報告的時候,還一臉的不可思議,「大太太也給了一百兩呢,您不知道,當時郡主看向二奶奶時,二奶奶的臉上有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