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賈政早在書房等的不耐煩了。
寶玉進來的時候,他一直耷拉的眼皮,才微微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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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拜見父親……」
哐當~
寶玉請安的話還沒說完,一隻杯子便砸在了他的腳邊。
他嚇得渾身一激靈,顧不得地上的碎瓷,忙跪倒在地。
「孽障!」賈政一聲斷喝,「你就這麼想見那個毒婦?」
「兒子不敢~」
寶玉簡直要嚇哭了,「兒子就是去見了姨母,姨母說太太給兒子帶一根抹額。」
「賈家缺你抹額了?」
賈政更氣憤。
他覺得兒子是賈家子,更應該向著他才對。 可是一次次的,這個孽障就是更向著王氏那個毒婦。
「還是少你吃穿了?這麼想你娘,乾脆你也搬去那個小佛堂吧!」
咆哮的聲音,傳出極遠。
一起寫字的賈環和蘭哥兒都嚇得渾身一激靈,趕緊把自己的字重新看看。
老爺今天脾氣不好,回頭看他們作業的時候,一個不滿意可能一把就撕了。
到時候可完蛋了,得連夜把作業補上才行。
已經補過好多次作業的兩人,其實常被學裡的先生夸。
尤其蘭哥兒,年紀畢竟最小,但是那個字,許多大孩子都比不過。
對此李紈也沒什麼好辦法。
只能是每次公公斥罵了兒子,她努力的安撫、誇讚。
因此賈蘭倒也沒有長歪,小小的他,其實猜測祖父是因為失了官,所以才脾氣暴躁。
他儘量體諒! 但是賈環……
在外面還好,回了東苑,看到父親,就跟那避貓鼠兒似的,恨不能有多遠離多遠。
奈何他年紀還小,想像寶玉那樣在外院有個獨立的院子,也根本不行。
越心慌,就越出問題。
一個不小心,就要寫完的一張大字,在賈政的又一聲咆哮里,點重了一筆。
賈環欲哭無淚,他不敢再隨意寫字了,忙又捧起書來鞏固今日所學,再溫習明日要學的。
老爺比先生可狠多了。
回頭在寶玉那裡沒有出夠氣,肯定還要在他這裡撒氣的。
相比於孫子輩的賈蘭,他其實最可憐。
此時,書房裡,寶玉早被賈政踹翻在地,「哭?哭什麼哭?」
氣勁上來,他恨不能打殺了這個孽障。
一次次的,都因為他,顯得他這個做父親的特別不慈一般。 學裡的先生已經委婉的說過他好幾回了。
因此,剛剛他砸杯子的時候,只往寶玉的腳邊砸。
可恨這個孽障跪下時還要大力磕頭,萬一再把額頭磕腫了……
賈政都不敢想像自己的名聲,被兒子敗壞成什麼樣子。
「你不知道你娘是個毒婦嗎?一而再,再而三,就是被她蠱惑,你是要氣死老子嗎?」
賈政都在想,王氏為何不送別的,就送抹額。
哼!
不就是覺得她不在寶玉身邊,但是寶玉帶著她親手做的抹額,也等於日日陪在他身邊了?
那是做夢!
「來人,把那抹額給我拿過來。」
他要親手絞了它。
「嗚嗚嗚~~~」 寶玉一聽就知道那抹額保不住了,哭得異常傷心。
「哭,還哭?」
賈政抬腳又要踹,外面的李紈終於忍不住了,「老爺,寶玉年紀還小。」
真要踢壞了,她這個同在東苑的嫂子也要被人說嘴。
但賈政已經踢出去了,只是最終到寶玉身上的力度,少了好一些。
「滾,以後再敢私自聽那毒婦的消息,你就不是我兒子。」
寶玉屁滾尿流的爬起來,只是想跑時才發現,他的腿被碎瓷傷了好幾處。
夏天的衣裳薄,已經幾處見血。
「快,來人,扶著些!」
李紈挺可憐他的。
每次看到賈政教訓寶玉、賈環和蘭哥兒,她都可以想見,去世的丈夫賈珠少時過的是什麼日子。
不努力讀書能行嗎? 能被人生生打死。
可恨,他考中舉人一病沒了,太太還怨怪她。
說她克夫,說孩子克父。
但事實上如何……
大家心知肚明。
分明是老爺一邊逼著他讀書上進,太太往他屋子裡塞人。
那時候她懷著蘭哥兒,根本不能服侍夫君,可太太還是怕她霸著他。
「寶玉,你要知道,太太在很多事上,確實做錯了。」
李紈面對抹淚的寶玉也很頭疼,「那邊的事,你以後還是不要關心了。」
「嗚嗚~~」
這一天,寶玉是抹著淚回去的。
茗煙幫著洗漱過後,襲人和麝月小心翼翼的給他的傷腿上藥。 「二爺,那抹額被彩雲拿走了。」
襲人扶著他去書房看書的時候,好像也很難受般的說,「她真是一點也不顧當初和太太的情份。」
寶玉:「……」
他的心不由就更堵了些。
可是他又說不出彩雲不好的話。
當初跟著太太的幾個丫環日子都不好過。
彩雲還是三妹妹提醒趙姨娘,才又被提回東苑的。
太太……
寶玉不敢再想他娘了。
再想下去,他怕自己完不成今天的課業。
「我這邊不用服侍了。若是太晚,你們就先睡。」
他今天要多看一會書。 反正睡下也睡不著。
這天寶玉果然看了半夜的書。
第二天雖然腿上的傷還疼,可是,他不敢一瘸一拐的走路。
他儘量把腳步放慢了些,忍著疼去族學。
這邊的情況,尤本芳並沒有太關注。
不管怎麼樣,人家還是父子、夫妻。
賈政能打死寶玉嗎?
那肯定不能啊!
賈政能把王夫人弄死嗎?
那肯定也不能。
王夫人表面上雖然被賈家棄了,但是王子騰還在,老太太和賈政哪怕對她恨之入骨,輕易也不會動手。
更何況,她還生養了元春和寶玉。 別看元春在宮裡不曾得寵,於賈家而言好像是枚廢棋,可是,只要她在宮裡一天,老太太就得顧忌著她哪天得寵,再來跟她算她娘的帳。
對榮國府,尤本芳的原則是,只要不是鬧的太過份,她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柳湘蓮陪著沈岩松來了寧國府兩次。
蓉哥兒熱情招待,二姨嫁出去了,可是他還有個三姨。
繼母讓西府的璉二叔幫柳湘蓮,似乎也有為三姨物色的意思。
既然如此,他這個當外甥的,當然要把這兩位招待好。
「聽說你們家還在尋跟著莊王叛亂的孫啟年?」
沈岩松對這個可關心了。
那孫啟年就是個瘋子,能引來一群賊人打寧國府,難保就不會再想其他陰招。
「是!」
蓉哥兒點頭,「這個人跟我們家是結了仇了,不把他找到,怎麼也無法安心。」
沈岩松點點頭,「這個人極度危險,我們城防營也查的緊,不過……」 他想了一下道:「至今沒查出來,他在易容上定有獨到之處。聽說,上次抓到的倭國人,連眉毛都貼了假片,我懷疑他在眉毛、頭髮和鬍子上都做了改變。如此一來,哪怕當面,不熟悉他的人大概也認不出來。」
「確是如此!」
蓉哥兒和繼母也談過這個問題,點頭道:「曾經一度,我和母親還懷疑,他可能就住在我們賈家周邊,讓人細查了后街上的所有新人。」
可惜都做了無用功。
「如今只能等孫家的人進京,看他會不會現身去看一眼了。」
「看一眼的可能性極大。」
柳湘蓮道:「不過孫家人快進京了,我若是他,肯定也要防著這一點,在京城見是不可能的,我會直接在半路上見,或者乾脆再請人幫忙截幾個人。」
這?
蓉哥兒和沈岩松對視一眼,都沒說話了。
這種可能性極高。
他在莊王那裡,或許通過其他渠道,早就弄到過其他的身份證明。
那麼,給重要的家人再弄幾個也不是不行。 「這樣吧,我去迎一迎孫家人。」
柳湘蓮道:「那孫啟年不來便罷,來了……定叫他有來無回。」
「如此……多謝了!」
蓉哥兒鄭重的給他行了一禮。
正事談完,他很貼心的讓沈岩松和尤二姐見了一面。
尤二姐送了沈岩松一身親手做的衣服,沈岩松給她買了一支金釵。
兩個人依依惜別,回去的時候,尤二姐的臉還紅紅的。
雖然母親對沈岩松還是很不喜,但幾次接觸,她的心卻慢慢沉淪了。
這是個跟繼父一樣務實肯乾的人。
「哇,金釵呢。」
尤三姐一把搶過姐姐的寶貝,「還是杏花樣式的。」
她二姐很喜歡杏花,也特別喜歡吃杏子。 這未來二姐夫,是認真打聽了。
尤三姐特別欣慰。
她原來好擔心,二姐被她誤了。
「還給我。」
尤二姐趁妹妹不備,忙又搶回來,「你可別鬧了啊,我今天還遠遠看到那位柳相公了。」
柳湘蓮?
尤三姐不自在了一下下。
那天陪二姐相看沈岩松時,她也見到了柳湘蓮。
大姐還讓西府的賈璉幫他參加今年的武考呢。
別的不說,這個人……,不管是身高還是長相,都很合她的心意。
但是,她不敢跟大姐說。
更不敢跟母親說。 大姐既然欣賞柳湘蓮,她真要提了,或許不會有任何問題。
可是母親那裡……
尤三姐怕把她娘氣壞了。
因為二姐的婚事,她娘最近吃、睡的都不好,瘦了好些。
「見著就見著唄!」
尤三姐儘量穩住面上的顏色,「大姐都知道他,那他和賈家肯定早就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