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是直指賈敬的。
但賈敬有法子嗎?
身為勛貴世家子弟,他辛苦讀書,好不容易考中進士,只為做道士?
這進士是那麼好考的嗎?
看看范進中舉就知道,只要他好好的,以後必會位極人臣。
問題只出在太子沒了。
和太子走得很近的賈敬被猜忌了,不得不做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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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布了很多暗線。
要不然,賈敬一個無職無爵的道士之死,能引得皇帝額外恩旨,追賜五品之職,還著光?寺按上例賜祭,更准朝中王公以下祭弔?
那是絕不可能的。
翌日一早,尤本芳帶著惜春和賈蓉,就親往鐵檻寺祭拜。
這邊結束,一家三口又趕往玄真觀去見賈敬。 其他日子,他們不好來見賈敬,但今日他們是先去的鐵檻寺。
正所謂,法不外乎人情。
兩個未成年的孩子,在祭拜完死去的哥哥(父親)後,想念年老的老父(祖父),哪怕皇家監管嚴重,在這一日,也會稍稍松那麼一點點。
尤本芳主要是為了惜春。
雖然她也幫她改了許多,可有父不見……於她的傷害也是巨大的。
尤其林如海開竅。
每半月一次的書信,以及各種東西,林妹妹收的有多幸福,惜春就有多難受。
京城和江南離多遠?
賈家和玄真觀又有多遠?
老頭給了一次溫情後,權衡利弊下,不敢再回來了,偏偏他又不能跟年歲小小的孩子說明白,這對小孩子的傷害有多重?
「大嫂,父親……會見我嗎?」
眼見快到玄真觀了,惜春越發的忐忑。 「老爺不見我們,我們可以見老爺啊!」
尤本芳握握小姑娘有些冰涼的手,「我們不讓通報,自己進去,老爺還能躲著不見?」
惜春:「……」
林姐姐也曾教她這樣干。
她原想著,等天暖和了,磨著蓉哥兒帶她這樣干。
倒是沒想到,嫂子先一步幫她這樣幹了。
「多謝大嫂~」
她往尤本芳身上靠靠,「大嫂,我還帶了兩百兩銀子,想請觀里的道士再給我娘和哥哥祈個福,您看如何?」
「好啊!」
尤本芳摟過她,「那這次我和蓉哥兒就不和你爭了。」
「嗯~~」
惜春忍下眼中的酸熱,往尤本芳身上靠的更狠了。 今天,賈敬也一直在給去世的妻子、兒子和可稱兄道弟的太子念《太上洞玄靈寶救苦拔罪妙經》。
此為道教濟幽度亡類道經,在度亡道場中常用。
經以五言韻文寫成,讚頌太乙救苦天尊拔眾生脫離迷途,超出三界;稱眾生若能悟得虛空,超出萬象,即得解脫生死,免受輪迴之苦;又謂眾生歸命太上尊,能消一切罪。念誦此經不息,可致天堂享大福,地獄無苦聲……
沒事的時候,賈敬就給他們念。
其實有時候,他也覺得是給自己念的。
死的人什麼都不知道了,活的人——如他這樣的,才是最苦的。
可是,他也不敢死。
他的女兒還沒長大,他的孫子離撐起一府也還有段距離。
指著隔壁的西府……
這世上,誰能指著誰啊?
西府的赦弟一大把年紀了,還指著他呢。
賈敬只能在這裡苦熬著。 他最近學習煉丹,表面上很沉迷,甚至連鬍子都被燎了一些,但事實上,那都是他故意的。
煉丹挺沒趣的。
他不愛煉丹。
可他又不能不借用煉丹,釣著那位太上皇。
給他希望,賈家才能安穩的過下去。
其實在心裡,賈敬非常希望那位太上皇的壽數不要那麼長了。
他已經熬死了太子,再把皇帝熬壞了……
賈敬念著經,又把早逝的太子想了一遍。
上一次,赦弟過來說,蓉哥兒和秦家的那孩子感情極好,很像當初他和沈氏的樣子。
當時他好像無所謂,但晚上,一夜儘是夢。
夢裡,有太子有夫人,還有兒子。
他們看到他,都只是笑。 不論他說什麼,他們對著他,都只是笑。
醒來的時候,賈敬淚濕了枕巾。
都說過世的人,來看你時,都是不能跟你說話的。
他們唯有笑容來給他鼓勵。
賈敬念著經文,腦子好像又飄回了過去。
身後傳來急切,卻好像又有些熟悉的腳步聲。
但聽著又不像是熟悉小道童的。
「爹爹~~~」
一聲夢中都想念的聲音,讓賈敬猛的回頭。
他看到了什麼?
又長了好一些的女兒惜春?
別是他念著經,睡著了又做夢吧? 「爹爹~~」
最後幾步,惜春緩緩的走向賈敬。
她看到他內里的衣服了。
那衣服已經洗的毛了邊,但那走線,一看就是她第一次給父做的衣裳。
惜春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她撲過去的時候,賈敬沒有半點猶豫的伸出了雙手,「四丫頭,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裡帶著顫抖,「就你一個人嗎?」
「不是,大嫂和蓉哥兒也來了。」
「好好好~」
知道給他搞突然襲擊了。
賈敬欣慰不已,「又長高了。」
眉眼之中,有他也有過世夫人的樣子。
他的眼睛忍不住的就有些濕。 不過,不能在女兒面前太過失態。
尤其女兒已經哭了時。
「乖,莫哭莫哭,爹爹不是在這嗎?」
他拿帕子給女兒擦眼淚,「你看,這帕子還是你給爹爹做的。」
他身上除了道袍,都是女兒幫著做的。
雖然不好看,穿著有時還要改幾針,但賈敬珍惜著呢。
「爹爹,我想你了。」
「……」
賈敬默默就摟得更緊了些。
他也想啊!
他也想回家。
哪怕當個掃地的老蒼頭呢。可是行嗎? 「乖,等爹爹忙完這一段,就回家。」
「你騙人。」
這話,惜春都聽了多少遍了?
每封信上都有。
回回家裡往觀里送東西,蓉哥兒回來時,也都給她帶這樣的話。
「不騙不騙,爹爹保證,這次絕對不騙。」
兒媳婦和蓉哥兒到現在沒來,是想讓他們父女多處一會吧?
賈敬按下心中的酸澀,眼中帶著笑,朝小女兒道:「你看爹爹的鬍子,就是前幾天弄的。爹爹又想到了新的辦法,再開爐的時候,把握就更大了。」
惜春:「……」
她忙摸向父親的鬍子。
不同於赦叔和政叔的的油光水滑,她爹的鬍子毛躁的很,偏左邊還少了一多半。
「沒有傷到其他地方吧?」 「沒沒,」賈敬笑道:「哪裡都沒,就鬍子受了點屈。」
「您以後可小心著點。」
他們父女在這裡敘著話,尤本芳已經指揮著下人,幫忙換洗賈敬的被褥了。
可以說整個玄真觀,都是寧國府養著的。
雖然這些人里也有別人的探子,但尤本芳還是從玄真觀新增的人數年齡上,看出這周邊百姓的不易。
要不然,去年玄真觀也不能又收兩個連奶都沒斷的孩子。
賈家可沒辦法給他們變出奶來。
賈敬寫信回家,尤本芳只能送小米和米麵,讓他們弄米糊。
窮人家就是這麼餵孩子的。
命硬的能無憂長大,命薄的……
命薄的,也到不了玄真觀。
反正尤本芳進觀的時候,看到那個被看門老道士抱在懷裡的孩子。 小孩子也穿得暖暖和和。
這就夠了。
「母親,米麵和香油都送進了廚房。」
蓉哥兒來接她一起去看賈敬。
「聽到你小姑姑哭沒?」
尤本芳不在意那些,只擔心惜春。
「雙壽說,就最開始的時候哭了幾聲。」蓉哥兒也操心著呢,「後來被祖父哄好了。」
「……再等等!」
有道士送了才燒好的水來。
尤本芳道:「我們先喝杯茶,也看看你祖父這的茶好不好。」
其實哪有不好的?
賈敬的茶,就是家裡的茶。 蓉哥兒雖然也急切的想要跟祖父說說話,但也明白,小姑姑能出府的機會少,難得和祖父見面,該讓他們多說會話才是。
「咦?這不是碧螺春嗎?」
蓉哥兒親自沖泡,聞聞香氣道:「像是林姑姑那次給我們的茶。」
他沒記得自己送這茶過來。
「那就是了。」
尤本芳接過茶盞一聞,便道:「應該是林祥管家送過來的。」
表面上,林妹妹是養在寧國府,但事實上,林如海好像要養下整個寧國府。
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就沒斷過。
紅樓里的林家,因為低調,搞的林妹妹以為自己的一紙一筆,全是出自賈家。
但事實上,那時候的林家,也是養著整個賈家。
唯一不同的是,林家送了東西,她這邊會想法子,給折成金銀,添在給林妹妹以後的嫁妝上。
紅樓里的賈家…… 不管是老太太還是王夫人,對下人的嚼舌根,可都未發一言。
她們好像也生怕林妹妹知道,其實林如海一直往家裡送銀子,生怕別人知道,賈家其實是靠林家養的。
「回頭問問你祖父,更愛什麼茶?以後就送他愛的茶。」
「祖父說過,他對這方面不挑。」
蓉哥兒笑道:「什麼茶,他都能喝一點兒。」
這方面,他也跟祖父似的,「他還讓我學著品鑑每樣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