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媽難得的有了點笑臉,「前些天你哥哥不是帶著賈璉往西城的鋪子走了一趟嗎?如今那些鄰居都和氣了,你哥哥啊,才送了一處小院子給他們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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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院子?」
寶釵的眉頭不由蹙了蹙。
京城居大不易,京城的院子自然也不便宜。
與其送院子,還不如送點銀錢。
商女出身的她,不在乎什么小錢,賈家的下人,他們打賞了很多,但大錢……,總要權衡一下,算算盈虧。
西城的那個鋪子,哪怕打點官府呢,一年一百兩也盡夠了。
京城的院子再小,也要五百兩朝上。
「哪一處?」
寶釵的聲音不由加大了些,「父親留下的院子不是都租出去了嗎?」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父親活著的時候,為了在京城送禮方便,弄了十幾處小院子。 雖然大部分都送人了,但餘下的也還有四處,一年的租金也能收不少呢。
「南城靠東的槐樹巷。」
薛姨媽還想他們家能在這裡一直住下去,對給賈璉和鳳姐的這一份禮,倒是沒心疼,「那裡的租金一年六十兩,都一併轉給他們了。」
「媽,這是哥哥的主意吧?你們怎麼都不能問問我?」
寶釵很不滿意。
他們家以前送禮,鳳表姐這邊一直都是順帶的。
哪怕進京了,往各處送禮,她那裡也只是平平。
突然之間送這麼厚的禮……
她真不想在那位表姐面前太過低人一等。
「……是你哥哥的主意,也是我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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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媽就嘆了一口氣,「如今這榮國府,鳳丫頭才是當家奶奶,她又懷了身孕,以後在這府里的位置,只會越來越高。那院子雖然也值些銀子,但我們家的事,以後還得多指著他們夫妻。」 娘家這邊,哪一個得的都比鳳丫頭多。
「你沒見,這府里有什麼事,都是讓你表姐夫去走動的嗎?」
薛姨媽其實後悔了。
早知道女兒小選的事,該全權托給賈璉。
那孩子認識的人多,上下官員也都會給他幾分面子。
「你姨媽這裡,我們能指靠的越來越少,倒是他們夫妻年輕,也還算心熱,既然有所求,那晚大方……,倒不如早大方。」
好吧!
薛寶釵現在就怕她媽把人家的胃口也養大了,以後就跟舅家似的,給少了反而落埋怨。
「媽,您是長輩呢。」
她只能嘆息著,說這麼一句話。
「只要你和你哥哥好,什麼長輩不長輩。」
薛姨媽苦笑一聲。 嫁進薛家,低人一等的日子,她都過了這些年,如今在賈璉和侄女面前再低個頭,算什麼呢?
「你不是要寫信給你大舅舅嗎?趕緊寫吧!」
只盼著大哥能早日得償所願,然後托女兒一把。
「嗯!」
寶釵應下了,薛姨媽雖然不認識什麼字,卻也給她磨著墨,母女兩個有商有量的。
半晌後,眼見信就要寫完了,鶯兒卻跑了回來,「太太,姑娘,不好了。」她喘著粗氣,「姨太太那邊又吵了起來,東府的尤大奶奶過去,姨太太犯了胸口疼的毛病,尤大奶奶命人請了大夫……」
「姨媽怎麼樣了?」
寶釵放下筆,微帶了點關心。
東府的尤大奶奶實在是個厲害人。
但她才威逼了姨父辭官,又馬上氣壞姨媽……,在禮法和世情上,怎麼都說不過去。
他們家也算姨媽的娘家人呢,不知道便罷,知道了,合該過去問一問。
「姨太太沒事,但是,寶玉今天挨的那一巴掌很有些重。」 什麼?
薛姨媽和薛寶釵都不太明白。
「快說是怎麼回事?」
薛姨媽道:「寶玉那臉不就是腫個幾天嗎?怎麼?那尤氏還要問罪不成?」
姐姐的手雖然重了些,但親娘打孩子,再怎麼也不至於要被問罪吧?
據她所知,賈家男人打孩子更重,那尤氏欺負人,也不能這麼欺負。
「寶二爺的耳朵被打壞了。」
鶯兒的臉還有些白,「那大夫給姨太太看過之後,只隨便開了一點藥,說是沒什麼大事,但是,尤大奶奶讓他再給寶二爺看看,寶二爺原還躲著,不太願意,可尤大奶奶堅持,說那巴掌印靠近耳朵,萬一傷了耳朵就不好了,結果寶二爺當場就嚇哭了,因為他的耳朵確實不太好。」
「怎麼不好的?」
寶釵和薛姨媽都震驚了。
「寶二爺說他耳朵裡面一跳一跳的疼,如今還有些頭暈,大夫一查,耳道裡面都出血了。」
此時,賈母早強硬的命人把寶玉抬回了榮慶堂。 大夫說已經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間。
這個傻孩子啊,挨了打,耳朵悶悶的時候,盡想著臉腫,被她發現會生他娘氣了。
結果這一拖再拖的……
賈母看著昏睡過去的寶玉,眼淚忍不住的掉。
尤本芳也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大夫說如今的頭暈、頭痛只是開始。
寶玉這半邊的耳朵以後可能會聾呢。
就算能恢復的好些,聽力也會大打折扣。
這夫妻兩個生氣,都是以打孩子來報復對方吧?
紅樓里,賈政痛打寶玉時,王夫人聞訊去求情,可賈政看到她,不僅不收手,反而更加生氣,下手更狠。而王夫人也失去了平日的矜持和優雅,竟然不顧身份直直地跪了下去,拉住賈政,苦苦哀求。
顯見那時候,她明白,不那樣做,賈政真有可能打死寶玉。
嘶~ 對這種夫妻有矛盾,朝孩子出氣的方式,尤本芳一萬個看不上。
有本事你們自己對砍啊!
朝一個滿心滿眼都是父母的孩子出手,算什麼本事?
「哭,哭,哭什麼哭?」
外面傳來賈政暴怒的聲音,「你還有臉哭?人不是你打的?你打他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這要是聾了,以後還能當官嗎?
他也氣瘋了。
寶玉是比珠兒還好的讀書苗子啊!
若是聾了,以後可怎麼辦?
「嗚嗚~嗚嗚嗚~~~寶玉~~~寶玉啊~~~~~」
王夫人滿身狼狽的坐在椅子上,朝著榮慶堂的大門哀哀痛哭。
她就是打一巴掌,誰知道這麼嚴重? 如果這世上有後悔藥,她一定買過來,換時間回流,哪怕氣死也不打寶玉,「求求老爺,讓我見見~~~」
老太太不讓她進榮慶堂了,王夫人想看兒子的情況,就只能求賈政。
「見?」
如果這女人不是半身不遂,如果王子騰不是九省統制,如果女兒不在皇上身邊,賈政這一會都想休了她。
「毒婦,你有什麼臉見?你害得他還不夠嗎?」
罵到這裡,賈政突然想到自己幾次科考都出事的原因,「我們父子都是被你害的,」他抖著嗓子,「當初我要下場,你在茶水裡面下藥,嫁禍大哥,害我誤會了大哥許久。」
什麼?
王氏一下子連哭都忘了。
她瞪著一雙不可置信的眼。
這事……只有周瑞家的知道。
「周瑞夫妻臨行前,為求活命,跟我說了許多事。」賈政磨牙的聲音都出來了,「你要不要聽聽?」
雖然下藥的事,他當年就知道了,可是不妨礙他在這一會發作出來,「一次又一次……,王氏,你知道這世上有報應嗎?」 他咆哮的聲音太大了,連賈母都被驚動,更不要說擔心搬不了家,趕過來的賈赦了。
但此時的王夫人全都顧不得。
賈珠死的時候,她就心中發虛,在榮禧堂弄了一個小佛堂,如今……
只要想到,是她親手打的寶玉,王夫人的眼前就陣陣的發黑。
真是報應嗎?
是報應嗎?
是報應吧?
啊啊啊,老天怎麼不直接報應在她身上?
非要報應到她無辜的孩子身上?
珠兒多好的孩子啊,那麼勤奮,那麼上進,小兒子……
王夫人眼中湧出大量的淚水,看這個世界都朦朧了起來。
她好像沒聽見賈政的怒斥,賈赦的咆哮,只在朦朧中,看到了賈珠,他就那麼站在那裡,眼睛裡儘是憂鬱。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珠兒就不太會笑了?
王夫人還記得他和李氏剛成婚時的笑臉,可是後來……
想到她一次次的為難李氏,兒子兩頭焦心的樣子,王夫人一下子捂住了胸口。
不不不,珠兒的死跟她無關。
是賈政,是賈政一天天的逼著他讀書。
不不不,她……她也逼他讀書。
為了讓他好好讀書,哪怕他從國子監休沐回家,她也不願意他只顧兒女情長。
她會拘著李氏很晚很晚。
李氏剛成婚那會也很愛笑,然後她漸漸的不笑了,珠兒也不笑了。
她怨怪李氏沒有照顧好珠兒,連著給提了好幾個通房丫環,珠兒越是不碰那些人,她越是怨怪李氏。
後來珠兒考中舉人,她也……沒讓他們小夫妻好過。
想到她的兒子,考中舉人的寶貝,就因為一場風寒,臨死的時候都不閉眼,看著李氏的肚子…… 王夫人的身體從椅子上滑落,這一次,是真的又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