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賈敬沒有踢人,他用了很大的勁,讓自己的聲音平靜,「她不要上學嗎?」
這孩子還是有些笨啊!
尤氏接他小姑姑回家,大概是因為她年輕,這孩子也漸大,家裡只他們兩個,外人容易嚼舌頭。
把女兒接回家,確實能避免很多麻煩。
但在老太太這個國公夫人的身邊長大,跟在嫂子的身邊長大,那是完全不一樣的。
以後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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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敬皺著眉頭看孫兒。
「上學的。」
蓉哥兒忙道:「小姑姑白天回西府上學,晚間才回來。老太太因為不放心她,還命二姑姑和三姑姑以及林表姑一起住了過來。」
這樣啊!
賈敬滿意了。 他提著的心放下了些,道:「你們去跟老太太哭訴了?」
「嗯~」
祖父似乎沒生氣呢。
蓉哥兒滿血復活,身體沒那麼緊繃了,大力點頭笑道:「不僅哭訴了,還送禮了,要不然老太太哪裡能捨得?」
倒是好辦法。
賈敬心中滿意,面上卻還不動聲色。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尤氏這事辦的好。
他不知不覺的撫了撫鬍子,「如此就罷了。」
他其實還想問你小姑姑還適應不?
但話到口邊,實在沒臉問。
只能用還算期許的目光,看看孫子。 「祖父,您不知道,小姑姑特別好。」
蓉哥兒受到鼓勵,第一時間顯擺自己的荷包,「您別看她年紀最小,您瞧瞧,這荷包就是她給我做的呢,不比二姑姑、三姑姑和林表姑做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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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金元寶形狀的荷包上,繡著兩朵挨在一起,開得甚好的牡丹。
剛剛沒在意的東西,賈敬是一眼就喜歡上了。
那個小小的孩子,都會繡荷包了嗎?
真好看啊!
他的眼睛忍不住的有些發熱,鼻子發酸。
夫人若是知道,該多高興啊!
「有這麼多人給你做荷包?」
賈敬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跟孫子說話。
當然,目的就是這個荷包。 「嘿嘿,姑姑們都好。」
蓉哥兒眉飛色舞的,「自從她們來了,孫兒的抹額、荷包、香囊,就是鞋,都比往常的多了。」
說著,他又指向祖父腿上放著的小暖爐,「這手爐也是小姑姑知道我要接您,連夜準備的呢。」
賈敬:「……」
他忍不住看向之前沒注意的銀制南瓜小手爐。
哎呀,這是他姑娘給準備的?
果然小巧可愛又暖和。
賈敬忍不住就握了握。
爐身是飽滿的南瓜型,均勻地鏨出八道淺棱,只一握,就仿佛將一顆微縮的秋實攏在了手中。
他的心中充滿了歡喜。
「不錯,確實暖和。」
爐子裡應該埋了一點沉香,暖氣攜了縷縷的暗香,從爐蓋鏤空的纏枝蓮縫隙中裊裊逸出,一呼一吸之間,都是暖玉生煙的芬芳。 賈敬忍不住把另一隻手也覆了上去。
「祖父,還有件事,我還沒告訴您呢。」
「說!」
「臘月二十七,皇上封大姑姑為昭儀。」
果然……封妃了。
賈敬把手爐握的更緊了,「……你二叔祖的官位可又有變動?」
「沒!」
賈敬搖頭,「不過太上皇和皇上都賞了些東西。」
「……」
賈敬的眉頭又攏了起來,想了好一會才道:「你父親沒了,在家好生讀書。」
這是自太子出事後,他第一次跟蓉哥兒說好生讀書。
榮國府的未來如何,他已無法預測,只希望保住他家這邊。 「以後多聽聽你母親的,有什麼無法決斷的事,亦可到道觀尋祖父。」
「是!」
祖孫兩個還算合樂,卻不知道,自昨夜惜春便沒睡到什麼覺了。
她睡不著。
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麼。
她怕父親見到她後,一臉厭惡,或者面無表情……
她怕去見他。
或者說,父親壓根就不想見她。
如果父親不想見她,那……這個家,她還能住下去嗎?
「姑娘,大奶奶請您去天香樓呢。」
「現在嗎?」
雖然太陽很好,可是惜春懶懶的,不想去天香樓。 那裡是全府最高的地方,萬一看到父親回來的馬車……
惜春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裡藏。
以前在老太太處,她不需要想這些。
她和父親碰不著面。
父親不去西府,老太太想見他,都要自己往東府來。
那時候,她可以不來。
但如今,她住回了家裡,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連個安都不請。
「是呢。」
入畫道:「大奶奶說,今兒陽光正好,一起到天香樓上曬曬太陽,吃吃瓜果點心是最好的了。」
「那走吧!」
惜春放下根本沒看進去的書。
今天過年,二姐姐和三姐姐、林姐姐都回西府過年了。 大嫂大概也寂寞著。
好不容易有點興致,她不去也不好。
小姑娘邁著小短腿,帶著入畫幾人,一路往天香樓來。
此時,尤本芳坐在避風的地方,一邊享受陽光,一邊享受美食。
小泥爐上,茶已煮好,如今正烤著一個紅薯幾個板栗。
惜春還沒上樓,就聞到了紅薯香甜的味道。
她的腳步加快一點,剛上來,就喊了一聲,「大嫂~」
「快過來。」
尤本芳朝小姑娘招招手,「今兒的早膳你用的不多,是不舒服嗎?」
「……沒!」
惜春坐到她旁邊不遠的地方,搖頭道,「我昨兒吃多了。」
尤本芳摸摸她的小手,確定暖暖和和,這才朝下人們擺擺手。 銀蝶、入畫等人,迅速退下。
「是老爺回來了,你擔心?」
「……沒有。」
惜春嘴硬的很。
尤本芳轉過身,把她摟過來,道:「我挺擔心的。」
啊?
惜春驚呆了。
她只知道父親的脾氣特別大,連老太太都不得不遷就著。
倒是沒想到,好像無所不能的大嫂居然也怕!
「……沒事的,他就待幾天。」
惜春忘了自己,安慰大嫂,「他罵人,我們聽著,忍幾天就好了。」
「唉~」 尤本芳嘆了一口氣,「說的也是,老爺不會住家裡,無論什麼事,我們忍個幾天就過去了。」
「嗯,大嫂別怕!」
雖然自己也怕,但她還想給大嫂撐腰,哪怕撐不住也得撐。
父親是她的,哥哥不在了,蓉哥兒又隔了一層,大嫂……可能在一些人的眼中,壓根就是外人。
惜春的小心臟雖然在噗通噗通的跳,卻還道:「我和蓉哥兒護你。」
大哥沒了,父親大概會怪大嫂沒有照顧好他。
但那真的不怪大嫂啊!
是哥哥自己……
有些話,惜春做為小姑娘不好說,但不代表她不知道。
西府那邊的下人,有人偷著說,大哥是在酒色上過度了,才致出事的時候,沒有半點力氣。
嫂子是大哥的正妻,他寵小妾……,本就讓大嫂傷心了。
而且,就大哥那性子,也不是大嫂能勸得動的。 惜春跟賈珍說過話,感覺他特別像西府的赦叔。
只是赦叔有老太太管著,在有些事上,好歹還收斂些,可大哥……無法無天。
他在的時候,大嫂是一句不能勸,也一句不敢勸。
蓉哥兒更可憐,小廝都能大口啐他。
相比於如今和她親近的大嫂和侄兒,對那位她曾抱有感情,最後只收穫失望的大哥,惜春到底更偏向尤本芳和蓉哥兒。
「蓉哥兒的爵位沒降下去,都是大嫂你的功勞。」
父親憑什麼怪罪大嫂?
是他先不管家裡的。
大哥的死,如果說大嫂真有錯,那肯定也是排在父親後面的。
「只這一點,父親就不能怪你。」
「……乖!」
看著小臉正經的女孩,這般努力的安慰她,尤本芳的心都要化了,「嫂子也想跟你說,不用怕父親,我和蓉哥兒也會護你。」 「……嗯~」
惜春點頭的時候,聲音裡帶了點鼻音,「大嫂,父親若是趕我走,怎麼辦?」
「這是他的家,也是你的家。」
尤本芳感覺賈敬不會。
老頭一輩子就婆婆一個人,在這個時代,也可以說是另類了。
夫妻兩個遭逢大變,一起去城外的道觀生活,說伉儷情深一點也不過。
他最後也只有婆婆,可婆婆意外懷孕,哪怕那是他們曾心心念念的二寶,為了她的身體健康,他也不敢要。
在這一點上,尤本芳覺得,他也並沒有做錯。
這時代的人重視子嗣,很多時候媳婦只是生育的工具。
賈敬能先考慮妻子的健康,只這一點,就遠勝許許多多的男人。
只是最後,婆婆去世,他卻遷怒了小姑子……
尤本芳把小姑娘摟緊了些,「老話都說,小棒受大棒走,看在他年紀大的份上,真要不講理,我們就去西府找老太太,反正那邊的屋子還在,我們就跟老太太一起熱鬧去,不管他,等差不多時間了,他還是要走的。 反正這個家,總歸是我們的。」
先把最壞的一面擺出來,也免得小姑娘最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