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鮮的數據背後,是無數底層工人用健康換來的微薄薪水。
環保意識是個根本不存在的詞彙。
為了壓縮成本,老闆看重什麼材料便宜就用什麼。
低端皮鞋的生產線,用的全是甲苯超標幾十倍的劣質膠水,配合各種含有強致癌物的皮革處理劑。
工人每天在密不透風的車間裡連軸轉十二個小時以上,別說擁有基礎能力的防毒面罩,就算幾毛錢一個的棉布口罩都沒有。
這種毒素的潛伏期很長。
年輕的時候身體扛得住,頂多偶爾頭暈噁心,睡一覺就能緩過來。
可毒素在體內日積月累,等到年紀大了,免疫力下降,各種惡性腫瘤就會全面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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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掙來的那點血汗錢,連住幾天ICU都不夠。
五指收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痛感傳來,江夢瑤的頭腦清醒起來。
賺錢,她必須儘快掙到一筆錢!
一筆足夠巨大的錢!
在這種毒氣罐一樣的環境裡多干一天,父母的壽命和健康就要折損一分。
但理智提醒她,不能衝動。
一個還沒參加高考的十八歲高三學生,話語權是極低的。
這個時候跑去跟父母說這廠里有毒趕緊辭職,換來的只會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
在老一輩的觀念里,能有份按月發工資,還能提供免費宿舍的活計已經是天大的福分。
至於致癌、甲苯超標,根本沒有任何人會在意。
沒有物質基礎的建議,全都是空話。
要讓他們脫離這個地方,唯一的辦法就是自己拿出足夠有力的東西。
她需要一筆能讓他們安心養老的錢,再不然就是一張能讓他們挺直腰杆的名牌大學錄取通知書。
高考,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機會。
調整好呼吸,江夢瑤邁步走向廠門。
鐵柵欄門半開著,保安亭里穿著舊保安服的老李正端著個搪瓷茶缸喝水。
老李在這幹了四五年,認識廠里大部分工人的家屬。
「喲,是夢瑤啊!今天放學這麼早??」
老李放下茶缸,滿臉堆笑的打招呼。
「李叔好!
今天老師準時下課,所以就早些回來!」
江夢瑤停下腳步,語氣熟絡。
「高三挺辛苦吧?
看你這丫頭都瘦了。
快進去吧,你爸媽在車間趕貨呢,估計還得半個鐘頭才能下班。」
「謝謝李叔,那我先進去了。」
客套完,江夢瑤順著水泥路往裡走。
越往深處走,那種令人作嘔的氣味越發濃郁。
排風扇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噪音,成堆的邊角料隨意堆放在過道兩旁,散發著皮革發霉的腥臭。
空氣渾濁得讓人頭暈腦脹,太陽穴突突直跳。
強忍著生理上的不適,江夢瑤加快腳步。
穿過兩棟廠房,後頭就是員工宿舍樓。
紅磚裸露在外,連外牆漆都沒刷。
樓道里昏暗潮濕,牆角結滿蜘蛛網。
沿著缺了角的水泥樓梯爬到三樓。
掏出鑰匙,擰開門鎖。
推門進屋,反手把門關嚴實。
厚重的木門將走廊里的毒氣隔絕在外,江夢瑤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足足過了四五分鐘,江夢瑤才感覺自己稍微緩過神來。
時間實在過得太久,她甚至都有些忘了當年的自己是怎麼能忍受如此的惡臭。
這是一套非常簡陋的兩室一廳。
總面積不到三十平米,地面是還算平整的水泥地,牆皮有些地方已經脫落,露出裡頭灰白色的底子。
客廳正中間擺著一張掉漆的摺疊餐桌,幾把塑料凳子散落在周圍。
靠牆的位置放著個木製組合櫃,組合櫃的中央,這是屋裡唯一像樣的家具。
柜子正中央,端端正正供著一台二十一寸的長虹彩電。
在這個人均月工資幾百塊的年代,這台花了一千多塊錢買的彩電,是江建國咬牙買下的奢侈品。
只為了逢年過節親戚來串門時,能有個長臉的物件。
屋裡收拾得很乾淨,東西雖然破舊,但擺放得井井有條。
這是母親王秀蘭的功勞,哪怕工作再累,她每天下班也會把家裡打理得乾乾淨淨。
江夢瑤把書包放回自己的房間,捲起襯衫袖子。
時間接近傍晚六點,父母快下班了。
轉身走進逼仄的陽台,狹小的2室1廳自然沒有專門的廚房。
家裡的廚房被安排在了陽台的一側,廚房連個像樣的操作台都沒有,只能使用陽台的護欄作為操作台。
煤氣灶直接架在磚頭墊高的木板上,旁邊是個用紅磚堆砌的洗手台。
江夢瑤打開米缸,舀了兩碗早秈米。
這米便宜,但口感粗糙,吃起來沒什麼嚼勁。
淘洗兩遍,加水,放進三角牌電飯鍋里按下煮飯鍵。
接下來準備配菜。
案板上放著一塊早上買好的五花肉,還有兩塊水豆腐,旁邊是兩顆有些發蔫的生菜。
江夢瑤拿起菜刀,手起刀落。
一開始江夢瑤的動作還有些生疏,但很快刀刃切在木案板上,發出很有節奏感的篤篤聲。
五花肉去皮,切成細薄的肉片,再剁成均勻的肉末。
豆腐劃成方塊,生菜掰開洗淨,瀝乾水分。
剝了兩瓣蒜,刀背一拍,切成碎末。
上輩子獨自生活那麼久,廚藝早就練出來了。
點火,幽藍的煤氣火苗燒著生鐵鍋底。
倒油,劣質大豆油在高溫下冒出青煙。
下蒜末爆香,油鍋里發出滋啦滋啦的響聲。
肉末下鍋煸炒,煸出多餘的油脂,加入一勺醬油上色。
接著倒入豆腐塊,加上半碗清水,蓋上鍋蓋燜煮。
不多時,肉末的葷香混著豆腐的豆香,在狹小的廚房裡瀰漫開來。
撒上蔥花,收汁出鍋,一道色澤紅亮的肉末豆腐端上桌。
洗鍋,重新倒油,大火快炒蒜蓉生菜。
前後不到十五分鐘,兩道菜擺在摺疊桌上。
牆上的老式掛鍾指向六點半。
樓道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工人們大嗓門的交談聲。
咔噠一聲,門鎖轉動。
木門被推開。
江建國和王秀蘭一前一後走進屋裡。
江建國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頭髮上沾滿灰塵和白色的粉末。
王秀蘭手裡拎著個破帆布袋,肩膀微微佝僂著。
兩人一臉疲憊,眼底布滿紅血絲,臉色透著常年不見陽光的蠟黃。
那股刺鼻的膠水味,隨著他們的進門,重新充斥在狹小的客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