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小姑做的好好吃。
一刻鐘後,門又被敲響。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陳桂香開門一看,花茂森的妻子李五娘領著兩個婦人站在外頭,髮髻梳得齊齊整整,一根碎發也沒落。
花清淺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栗殼碎屑,規規矩矩喊了聲「二奶奶。」
李五娘眉眼帶笑:「昨日老頭子回來說你們家雇女工,一日十五文,可把我們歡喜壞了。婦人在家也能掙些貼補。」
陳桂香搓著手迎上去:「二嫂,快進屋,淺淺說了,同族自家人,活計不重,也不苛待。」
李五娘朝院裡望了一眼,見青石地上鋪著野栗子、廊下晾著白紗布,目光在花清淺臉上停了停。
「淺丫頭,」李五娘拍了拍她胳膊,「有什麼活計儘管吩咐。嬸娘們別的不行,手腳還算利落。」
花清淺上前一步:「二奶奶,兩位嬸娘,活計不繁雜,分揀松針、皂角、側柏葉、竹瀝,分鍋熬料水,回頭我奶手把手教。二奶奶幫忙打理磨木薯,做成吃食送往鎮上富貴人家,講究乾淨利落。」
李五娘點頭:「當家的早囑咐過,凡事聽你們安排。既是給貴人的東西,半點不敢馬虎。你瞧我特意叮囑過,頭髮一絲不亂。」
「勞煩奶帶嬸娘們上手。」
陳桂香領著李五娘她們往灶房走,邊走邊比劃熬料水的講究。
灶房門口,陳桂香忽然回過頭。
「淺淺,」她隔著幾步遠,聲音不高不低,「花家祖上,也是出過讀書人的。」
花清淺抬眼。
陳桂香眼神悵然,手上仍比劃著名皂角的用量:「後來戰亂一起,家業便散了。你爺只靠著逃難留下的幾本舊書,教你們兄妹識幾個字。當初把你許給趙家,是盼著趙守禮若有朝一日飛黃騰達,花家也能跟著沾光。」
花清淺垂下眼睫。
一個兩個都趕著來做這個媒,她臉上是刻了「妾」字麼?
她攥了攥拳,指甲陷進掌心裡。片刻,又慢慢鬆開。
「大越律例,女子年滿十八未嫁,可自立女戶。」
「胡鬧!」陳桂香倏然轉身,嗓門拔高,「女戶豈是輕易立的?花家還不至於讓姑娘獨身立戶!」
「立了女戶,吉安、二哥他們的婚事便不會被我的事拖累。旁人要嚼舌根,也嚼不到他們頭上。」
花清寒從廊下站起來,幾步走過來:「淺淺,別說喪氣話,你不是拖累。」
花清禮從後院探出半個身子,木鏟還沒放下,聽了這一耳朵,悶聲道:「大不了我不娶,護你一輩子。」
花清淺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到那時候,指不定誰養誰呢。好了,不說這些,二哥,過來幫我弄栗子,過了晌午給你們做點解饞的。」
院裡劈柴的劈柴,燒火的燒火,灶房裡偶爾傳出李五娘她們數落柳家、趙家的碎語。
村口河邊,趙婆子一行人折返。
她渾身濕透,衣襟貼肉,風一吹打擺子。手裡那盒糕點潮了邊角,來時那股趾高氣昂全被河水泡沒了。邊走邊回頭瞪花家院門,牙咬得咯咯響:「小賤人下手夠狠。等著,我非把她的性子說遍全村,看誰還敢娶她!」
柳青青扶她一把,眼角卻往花家院子裡瞟:「嬸子消消氣。花清淺這般桀驁,不肯做妾,日後沒夫家撐腰,遲早有她後悔的。」
柳青陽沒吭聲,只拿眼珠子轉了轉。方才驚鴻一瞥,花家那丫頭片子比自家姐姐好看不止一星半點。若能弄回來做媳婦————趙婆子這張嘴四處傳,越沒人敢要她,他往後越便宜行事。
日頭升到正中,院裡河沙已經干透了。
村口榕樹底下照舊聚了一堆閒人。
稻穀歸了倉,地里的活歇了,婦人嗑著瓜子東家長西家短。
花茂林坐著牛車慢悠悠過來,車上摞著兩口大鐵鍋,一台新石磨。樹下漸漸靜了,人人抻著脖子望。
「花家哪來的錢?」
「前幾日還揭不開鍋,差些賣房賣孫女抵債。」
「怕不是搗鼓出什麼掙錢的吃食了。」
陳婆子混在人群里,往地上啐一口:「成天葷油飄香,誰知道她家丫頭攀了鎮上哪個老爺,來路干不乾淨!」
眾人耳朵都豎起來,幾個婦人湊在一處嘀咕,眼神往花家院門的方向飄。
陳大爺跟著牛車停在花家院前,花茂林朝院裡喊:「老婆子!」
花耕山背著半筐栗子從後山回來,幾人一塊動手把鐵鍋石磨抬進院子。李五娘在後院洗木薯,聽見動靜出來迎,摸著鍋沿嘆一聲:「真厚實,耐用。」
花茂林吩咐:「一口安灶上用,新鍋得先開鍋上油。」
後院鐵鍋架好,花清禮執長鏟守灶前。花清淺在旁邊指點火候和翻炒的法子,鍋里的粗沙沙沙翻湧,栗子殼漸漸泛起焦褐色。
李五娘和兩個嬸子對視一眼,往後退了兩步。
花清淺笑了:「嬸子們不用躲,不過是個吃食法子,山野栗子遍地都是。旁人多看幾回也能琢磨出七八分,我沒打算靠這個做長久營生。」
話說得敞亮,李五娘卻仍心細,帶著兩個嬸子轉身去了前院灶房,刻意避開後院。
院裡只剩兄妹二人。
柴火僻啪,栗子的甜香混著粗沙焙過的焦氣慢慢漫出來。
花清禮掄著長鏟:「爹這回進山撿了一筐錐栗,除了現炒的,餘下怎麼處置?」
「我想去鎮上街口支個攤,賣糖炒栗子試賣。」花清淺拍掉指尖的栗殼碎屑。
花清禮動作一頓:「先前酸辣醬收益穩當,你都不肯拋頭露面,怎麼反倒想支攤?」
「糖炒栗子圖的是時令新鮮,不算長久。」花清淺壓低聲音,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先試試水,我想借鎮上的人流,另有用處。」
前院灶房裡,陳桂香蹲在角落,雙手泡在瓦盆里揉搓麵團。水漸漸泛白,她撈起麵筋
捏了捏,眉頭皺著。
「淺淺,」她抬頭,「好好的白面,費這大勁洗它作甚?洗出來的水都倒掉了,多糟蹋東西。」
花清淺往灶台鐵鍋里倒熟菜油,頭也沒回:「不糟蹋。洗掉的澱粉水留著沉澱下來能做涼粉。剩下這一團,擀薄切條,拌上野山椒辣油,就是香辣解饞的零嘴。」
她往熱油里丟薑片蒜瓣花椒八角,滋啦一聲辛香騰起。陳桂香將信將疑,手上卻順著她教的法子慢慢把麵筋扯開擀薄。
花清淺張了張嘴,想提醒「順著一個方向揉才出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話說出口,她奶怕是要愣上半天。
她便改口:「奶,慢慢扯,別來回拽,順著一個方向抻。」
陳桂香「嗯」了一聲,手裡果然順了。
麵筋切成勻稱長條,下鍋一浮就撈。另起一鍋熬紅油,姜蒜花椒的香味散了,野山椒碎倒進去,小火熬出一層紅亮亮的油色。
三盤擺開,微辣、中辣、重辣。花清淺招呼:「奶,嬸子們,都來嘗嘗。說哪個合口,以後照那個做。」
陳桂香先夾中辣,嚼兩下「嘶」一聲轉身灌涼水:「這中辣也太沖了,老婆子扛不住」
o
「奶,試試微辣。」花清淺把微辣碟子推過去。
陳桂香小口嘗,眉頭鬆開,連點了幾下頭。
兩位嬸子看著紅油發怵,小心夾了中辣,嚼完眼睛亮了:「好吃!香,辣得過癮,不燒心。」
李五娘三種都嘗,面不改色,酸甜香辣穩穩接住。花清寒花清禮偏愛味厚油重,吃得痛快。孫美麗和顧秋菊口味淡,微辣正好。小吉安最讓人意外,中辣重辣都嚼得滿嘴油光,含糊喊:「小姑做的好好吃!」
屋裡一片嘶哈聲,筷子停不下來。陳桂香一邊灌水一邊又去夾中辣,花清禮乾脆把重辣那碟端到自己跟前,小吉安踮著腳夠不著,急得直拽他衣角。
花清淺靠在灶台邊上看著,嘴角彎了彎。
目光從家人臉上挪開,落在窗外。日頭已經偏西了,院裡栗殼的甜香和灶房的紅油辣味攪在一起,混成一種踏實的、熱氣騰騰的滋味。
她鬆開攥著的手,指尖的月牙印慢慢泛回來。
明日支攤的事、趙家那邊的爛帳,還有柳青陽那雙亂轉的眼珠子,樁樁件件都得慢慢拆。
肩上的沉勁卸了一半,另一半還墜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