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每一步都是紙上談兵。
花清淺沿著田埂邊碎石子路往家走。
嘴裡嘟囔著。
方才在山裡,燕臨川從樹上躍下來,落在她面前。夕陽從他身後透過來,把她整個人罩在他的影子裡。
「這些栗子,」他垂眼看她,「做成吃食,後日送到一品樓,給周掌柜。」
她蹲在地上仰頭看他,半天沒接話。男人的神情淡淡,但目光壓在她身上,沒有挪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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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她聽見自己說。
事後越想越覺得虧。幫她搖一樹栗子,她倒要賠上一份吃食。
可惡。
背簍沉甸甸地壓在肩頭,十幾斤野栗子,隔著竹篾透出澀澀的栗香。她抬眼掃過路旁山林,心裡有了盤算。古法糖炒栗子,正好拿這個堵他的嘴。這片野栗子不少,明日再來撿。
遠遠望見土坯房,屋頂炊煙裊裊,天已暗了大半。
剛到院門口,陳桂香正在門邊來回踱步,一見她就快步迎上:「你這丫頭!去鎮上怎
麼耽擱到這時候!太陽都沉了,山上林子深,萬一出個什麼事」
話沒說完,她伸手接過背簍,觸手一沉,愣了一下:「背的什麼,這麼沉?」
花清淺跨進院門,把背簍擱在地上,舒了口氣:「路上耽擱了。撿了些栗子。」
花吉安捧著一隻粗瓷碗噠噠跑過來,碗舉過頭頂:「小姑,喝水。」
花清淺彎腰接過,揉他頭頂。蹲下身掀開背簍,自背簍取出一小枝綴滿紫黑果子的山烏珠,遞到他面前:「嘗嘗這個,甜滋滋的。」
花吉安丟一顆進嘴,腮幫子鼓起來,眼睛亮了:「好吃!」
「別吞了籽。」
花吉安點頭應下。
「去玩吧,晚上讓太奶給你燉肉。」
「好耶!」他攥著果子往裡跑,「娘!小姑給我摘山烏珠啦!」
花清淺把水一飲而盡。
陳桂香目光落在背簍里的豬肉、豬板油和調料上:「買了這許多,花了多少?」
花清淺沒答。
她走進堂屋,手探進腰間荷包,嘩啦一聲將剩下的碎銀銅板全倒在桌上。白亮亮的銀錢叮叮噹噹攤了滿桌。
陳桂香呼吸一滯,轉身咚咚跑去把院門閂死。折回來時手還按在胸口,壓著聲:「這是多少?」
「三十一兩多。」
陳桂香伸出手,又縮回來,像怕那些銀子長了翅膀飛了似的。隔了好幾息才敢碰,指腹把一塊碎銀翻過來翻過去。
花清淺把賣香胰子、給一品樓供吃食的事說了。
陳桂香眼都直了:「就是你拿皂角熬的那些,一塊賣多少?」
「二十五文。」
「老天爺!」陳桂香捂住嘴,聲音悶在掌心裡,「一塊二十五文!」
院門被拍響。陳桂香飛快收妥荷包,轉頭吩咐:「美麗,倒幾碗涼水來。」話落,小跑過去拔門開門。
花茂林推門進來,後頭跟著花耕山和兩個孫子。三人拍掉肩上土灰,捧著水碗灌了幾口。花茂林把碗擱下,在桌邊坐下,旱菸杆在鞋底磕了磕:「鎮上之事,如何?」
「周掌柜定了一個月的香胰子,二十五文一塊。」花清淺道。
花茂林點火的手頓了一下。火星子躥上來,他嘬了一口,吐出來的煙比方才濃些。
孫美麗沒忍住抓起桌上一塊碎銀,摸了摸又放桌上去:「那多做些,豈不攢下不少?
徭役的銀子夠了吧?家裡男人是不是顧秋菊站在門口沒動,兩隻手絞著衣角,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花清淺點頭:「爹、大哥、二哥都不用去服徭役了。徭役交九兩,餘下的還能支用許久。」
陳桂香沒說話,伸手將碎銀銅錢攏進荷包,又仔細掖了掖口子。
花耕山放下水碗:「竟這般賺錢?」
「一品樓還定了五十罐辣椒醬。」花清淺看向顧秋菊和孫美麗,「娘,大嫂,往後要辛苦你們。」
孫美麗眼亮:「不怕忙!能賺到錢算什麼累!」
顧秋菊還是站在門檻邊,輕輕點了一下頭。
花茂林捏著煙杆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兩步,停在她面前,沉沉看她:「你早就在心裡盤算好了。」
花清淺沒否認。她朝屋後那片半坡荒地抬了抬下巴:「爺,那塊地能不能買下來?土質適合種木薯。等銀錢寬裕了,我想搭個作坊。」
「作坊做什麼?」
「木薯粉。曬乾了能存,不光供一品樓,還能送府城。也能做成木薯條零賣。香胰子也得有個專門的地方做。」
陳桂香蹙眉:「人手呢?」
「側柏葉、松葉這些,雇村里小姑娘上山撿,一背簍給五到十文。她們樂意。挖木薯先自家頂上。」
花清淺指了指牆角背簍:「還有這樁,野栗子。我打算做成糖炒的,拿去賣。」
孫美麗探頭:「這不就是山上野的?煮熟當零嘴罷了,還能賣錢?」
花清淺還沒答,花茂林嘬了口煙:「那片山坡是兩村共用的公山,誰撿到歸誰。」
花清淺眼亮了。
花茂林把煙杆擱在桌上,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向牆角那背簍栗子:「這栗子,有人定了?」
花清淺頓了一下。
「嗯。」
「誰?」
一品樓。」她說,「後日送到。」
花茂林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他把旱菸杆重新拿起來,火星明滅了一下,在他粗糙的指間暗下去。
陳桂香一拍手:「好了好了!淺淺買回豬肉和板油,我這就去煉油。晚上有油渣,還有肉吃!」
花清淺彎眼笑了,轉頭看向花清禮:「二哥,明日勞煩你去河灘淘十到十五斤細河沙。泥沙沖洗乾淨,攤在竹匾上曬透,我有大用。」
「放心,交給我。」
花清寒湊過來:「淺淺,你置辦這麼多粗麥粉,又要搗鼓什麼?」
「明日再說。眼下還說不準。」
花清寒挑眉:「還有咱們淺淺做不成的東西?」
「大哥太高看我了。」花清淺笑了笑。
灶膛里火光映在十牆上,一晃一晃的。家裡人都去忙活了,堂屋裡只剩花清淺一個人o
她蹲下身,從背簍里拾出一顆栗子。刺扎進指腹,她嘶了一聲。明天得去多撿些。
那男子的目光從山上一直跟著她走到這裡,到現在還沒散。後日,她得帶著栗子去一品樓。他也會在嗎?
她不知道。
但糖炒栗子的方子,前世只在紅書上看過視頻教程。油多少、糖多少、沙多燙、火候多大,每一步都是紙上談兵。
她握住那顆栗子,指尖被扎過的地方還在發癢。
成不成,後日才知。
但不管成不成,她都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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