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珀現在很難受。
他一天前就感知到了。大王子調動私軍、禁衛軍倒戈、王宮被圍，這些動靜對一位傳奇初階的法師來說如同在耳邊敲鼓。
但他沒有動。王國魔法協會高級委員的身份是一把雙刃劍，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解讀為魔法協會在政治站隊。大王子贏了，他今天出手就是新王的功臣；大王子輸了，他今天出手就是謀逆的幫凶。
他活了六十七年，見過三朝更迭，太清楚在權力交接的縫隙里伸手會被碾成什麼形狀。所以他選擇等待，等塵埃落定，等新王坐上王座，他再以「維護王都秩序」的名義出面收場。
體面、安全、無可指摘。
但此刻，他開始後悔了。
那道血色屏障是一天前出現的，起初只是王都上空一層極淡的暗紅薄霧，尋常人根本注意不到，只有卡斯珀這種傳奇級別的強者，才能感知到那層薄霧中蘊藏的惡意。
但從剛才的某一刻開始，屏障開始畸變，暗紅的薄霧變成了流淌的血色光幕，像一張巨大的胃壁，從天空向下垂墜，將整座城市包裹在其中。
光幕內側延伸出無數肉眼不可見的細絲，從一切蘊含魔力的東西中不斷吮吸著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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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的魔力管網正在枯竭，協會議事廳地面上的魔力紋路已經暗淡了大半。
卡斯珀將一堆危機報告折好放進抽屜，走到牆角的衣架旁，取下那件他很少穿的白色法袍，將一枚傳訊水晶塞進袖中。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出魔法協會頂層的長廊。
樓下大廳已經擠滿了人，有來避難的難民，也有身穿灰衣的法師學徒，所有人都驟然安靜了下來。
法師協會是十年前新成立的，不同於腐朽的貴族和古板的冒險者協會，向來以自由而著稱。
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他看到年輕法師臉上的焦灼，看到中年法師眼中的沉默，也看到幾個高級委員神色中的猜疑。
他沒有解釋，只是從袖中掏出那枚傳訊水晶，平靜的聲音響起。
「我是王都魔法協會會長卡斯珀，王都正在被一種邪教的祭祀所籠罩，事關每個人的生命，我宣布魔法協會正式介入。」
……
龍人副官面色陰沉，看向一旁的手下。
「王女還沒有消息嗎？」
一旁一個白鱗的龍人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搖搖頭。
副官名為赤牙，龍化程度在整個先遣隊中最高，覆滿頸側的赤鱗在暗紅色的天幕下泛著幽光。
帝國答應派兵來王國，可不是來給什麼王女當打手的，六千人的部隊在關鍵時刻會直接控制住局面。
但現在，他們在與敵人廝殺，本來被嚴加看管的王女不知何時竟不翼而飛。
看向天空愈發濃郁的紅色，他的眼神冰冷，一聲令下，身後僅剩的鐵騎全速向王宮前進。
……
王宮，克洛看著手中的兩瓶魔藥，仰頭一口飲下。
這是艾琳娜剛才給他的、能迅速恢復體力和魔力的魔藥，在外面售價不菲。
冰涼的液體滑入腹中，隨即在體內炸開一團灼熱的暖流，體內乾涸的魔力緩慢回涌，像乾涸的井底滲出新的泉水。
內殿的牆壁還算完整，但牆面上歷代國王畫像全部被剝落，露出後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刻痕。
內殿正中央，原本擺放王座的地方被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幾十根慘白色的蠟燭，圍成一個巨大的圓環。
克洛定睛看去，那些蠟燭竟都是一根根的人骨，人骨上刻著奇異的符號，骨腔中的空洞被填入暗紅色的膏狀物。
火焰是冷白色的，沒有溫度，在燭焰的最深處，他看見了兩張人臉。
一張蒼老而疲憊，淡藍色的瞳孔在火焰中凝聚又擴散，是老國王維托里安三世。
另一張年輕而扭曲，面孔上的血肉已部分脫落，露出下面的骨相，大王子斐迪南。
兩張面孔的嘴唇微微翕動，仿佛在念誦某種沒人能聽見的禱詞。
伊莎貝拉站住了，她盯著燭光中的臉龐，按在黑刀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發白，胸口劇烈起伏。
內殿最深處，神子站在一方黑色石台前，石台上放著一具打開的棺槨，棺槨內壁刻滿倒置的王族家徽和繁複的符文。
裡面並排放著老國王和大王子的屍體，或者說，曾經是他們的屍體。
「你殺了他們。」
伊莎貝拉的聲音從克洛的背後傳來，冷的不像是她。
神子攤開雙手，臉上露出一抹和煦的微笑。
「他們臨死前感悟到了生命母神的召喚，願意為了人民燃燒自己。」
殿外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石棺之上一抹紅光升騰而上，沖向天空。
伊莎貝拉動了，長刀化作一條黑色的的光，直取神子頸側。
神子側身避開，血肉觸鬚從袖中湧出纏向刀身，觸鬚攥住伊莎貝拉，神子掌心睜開一道獨眼，一條舌頭從獨眼的瞳孔中鑽出，刺向她的頭部。
一道火焰驟然在那個舌頭上燃起，上千度的高溫將其轉瞬之間焚為灰燼。
「你的對手是我。」
艾琳娜飛身而出，身旁的魔力凝實，絲毫不受影響，無窮無盡的火焰在她與神子身邊浮現，空間仿佛都被高溫灼燒得扭曲。
伊莎貝拉長刀橫在身前，淡紅色的眼瞳中閃爍著火焰，看了一眼與艾琳娜僵持的神子，眼中沒有留戀，身形暴退，向著內殿中央的祭壇疾馳而去。
克洛拔出短劍，魔藥讓他握劍的手穩了很多，跟著伊莎貝拉一起衝出。
眼看伊莎貝拉的刀尖即將碰到那一圈骨燭，內殿一處屏風後，碎石和骨片猛然炸開，一道人影從中走出。
他還沒死？
克洛心中驚異，來人正是之前在下水道所遇的那名主教。
主教的血色長袍已經碎成布條，右臂齊肩而斷，斷口處纏著幾條暗紅色的觸鬚，右眼只剩下一個空洞，隱約有東西在眼眶的空洞中蠕動。
「王女殿下。」
他的聲音像是從碎掉的喉嚨中擠出來的。
「還有這個不聽話的舊神餘孽，都在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