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天剛蒙蒙亮,姜陽火車站廣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
秦浩背著鋪蓋卷,一手拎著網兜,網兜里搪瓷缸子和飯盒叮叮噹噹響。
陳一眾正在跟吳月娥告別,夏英傑一個人靠在柱子邊,腳邊放著一隻舊皮箱,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仰頭看站牌。
秦墨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遞給秦浩。
「放好,在車上別打開,到了北京再看。」
秦浩調侃道:「您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來了,不怕我亂花啦?」
「臭小子,窮家富路,火車上機伶點,現在小偷可多了,到了北京記得給家裡寫信……」秦墨說著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抬起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
幾聲汽笛長鳴,撕破了清晨的薄霧。
綠色的車頭拖著長長一列綠皮車廂緩緩進站,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沉悶的「咣當」聲。
站台上的人流一下子涌動起來,扛鋪蓋的、抱孩子的,亂成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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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擠上了硬座車廂。
車廂里的景象壯觀得很。行李架上塞滿了鋪蓋卷、網兜、化肥袋,壓得架子中間都往下墜。過道里站滿了沒買到坐票的人,一個挨一個,想挪一步都得說七八個「借光借光」。 空氣里混著汗味、煙味、劣質雪花膏味。
秦浩三人的座位在車廂中段,秦浩跟夏英傑的座位連在一起,陳一眾則是在秦浩對面。
「咣當——咣當——」
車輪開始轉動,越轉越快。
站台上送行的人跟著車走,越走越快,越變越小,最後變成幾個模糊的點,被站台盡頭的燈柱吞掉了。
陳一眾把臉貼在車窗上,看了很久,才慢慢坐回來,吸了吸鼻子:「北京,我來了。」
夏英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眼底也滿是對北京的憧憬,這個年代北京在普通民眾心裡不僅僅只是首都那麼簡單。
秦浩靠著椅背,閉目養神。
火車駛出縣城,大地在窗外鋪展開來。八月底的華北平原,玉米地里泛著將熟未熟的青黃,遠處的村莊、白楊樹、池塘,一樣一樣地退向後去。
「咣當,咣當,咣當——」
鐵軌的節奏單調又催眠。夏英傑撐著下巴打起了瞌睡,頭一點一點的,最後歪到了秦浩肩膀旁邊的椅背上。
陳一眾掏出一本卷了邊的雜誌看了沒兩頁,也眼皮打架了。 ……
火車出站約莫半個鐘頭,車廂里漸漸安定了。過道上站著的人也都找地方靠好了,廣播裡放著悠長的音樂,列車員推著小車從人縫裡擠過去,喊著「啤酒汽水花生米——讓一讓讓一讓——」
就在秦浩三人迷迷糊糊剛要睡著時,後排吵了起來。
夏英傑站起身往後排望去,靠里那一排坐著一家三口。男的四十來歲,穿一身洗舊的灰布衣裳,他媳婦懷裡抱著個五六歲的小男孩,那孩子面色蠟黃,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兩條胳膊細得像竹竿,蔫蔫地耷拉在娘懷裡,沒什麼力氣的樣子。
男的手邊放著一個印著「姜陽市人民醫院」字樣的白布藥袋,袋口露出半截藥瓶。
聽了一會兒夏英傑才明白兩家人為什麼吵起來,夫妻倆帶著孩子去北京看病,想讓孩子路上能躺著,睡得舒坦些。於是買了四張票,孩子這個病,經不起折騰。
而站在過道上的,是另一對夫妻,也帶著個差不多大的男孩,一看有空座,就想讓孩子坐上去。
藥袋男連忙解釋:「同志,這個座位,我們、我們是買了票的。孩子有病,想讓他躺著休息休息……」
「買了票又怎麼樣?」壯漢把手一揮,唾沫星子噴出老遠:「空著也是空著!讓孩子坐一下怎麼了?」
「我們花了四張票的錢,憑什麼讓別人坐?」藥袋男聲音不高,但很執著:「這不是錢的事,孩子路上咳得厲害,大夫說要躺著……」
「你有錢了不起啊?」壯漢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整節車廂都聽得見:「三個人占四個座!你家孩子是金子打的?我家的孩子屁股上有釘子,坐不得?!」
「你這個人怎麼不講理——」 「我怎麼不講理了?」
兩人越吵越凶。壯漢人高馬大,往過道里一站,半個過道都堵上了,藥袋男氣勢上矮一頭,可護犢子的心是硬的,寸步不讓。
旁邊的乘客有的勸:「算了算了,出門在外都不容易——」
有的伸著脖子看熱鬧,小聲議論;還有人嫌吵,把帽子往臉上一扣:「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最遭罪的是那個生病的孩子。被吵醒了,在娘懷裡哼哼唧唧地哭起來,哭聲又細又弱,像小貓叫。
當娘的一邊拍一邊哄,眼圈紅了,抬頭看看自己男人,又看看壯漢,一臉的焦急和無奈,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車廂里亂成一鍋粥。
……
夏英傑搞明白情況後,立馬就起身走了過去,陳一眾怕她吃虧,立馬跟在後面。
「同志,人家買了四張票,孩子又有病,你就別爭了,讓孩子躺著休息吧。」
壯漢正吵得火大,一聽這話火「騰」地全撒到她頭上來了,扭頭瞪著夏英傑:「你誰啊?多管閒事!這是我們家的事,用得著你一個小丫頭片子來教訓我?」
夏英傑脖子一梗,半點不示弱:「我就是看不慣你欺負人家有病的孩子!」 「欺負?」壯漢冷笑一聲,唾沫橫飛:「誰欺負誰了?我讓我家孩子坐一下空座位,叫欺負?你少在這兒裝好人!我看你就是閒的!」
「你說話客氣點,」陳一眾「騰」地站了起來,一個跨步擋在夏英傑面前。
壯漢斜眼一瞧,嗤笑一聲,抬手就是一推:
「我說一個小丫頭片子,這麼大膽子呢,合著背後有人撐腰啊,滾一邊去,少管閒事!」
這一推看似隨意,卻是壯漢吃膀子力的真實功夫。陳一眾壓根沒防備,身子一歪,整個人踉蹌著退了兩步。
「一眾!」夏英傑急忙去扶:「你怎麼打人?」
壯漢不依不饒:「他活該,多管什麼閒事……」
秦浩站起身,從陳一眾身邊繞過去,左手一伸,搭在了壯漢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但手法極其刁鑽,鎖骨下方三寸,也就是常說的「缺盆」一帶。他五指一收,往下按了半寸。
「嘶——」壯漢的整條胳膊瞬間又酸又麻,像過電一樣,抬起來想甩開秦浩的手,可胳膊軟得跟麵條似的,愣是使不上勁。
「這位同志。」秦浩語氣平靜,臉上甚至還帶著點笑:「有話好好說,動手動腳的可不好。」
壯漢瞪著眼,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可胳膊抬不起來,氣勢先矮了三分。他心裡發虛,這看著斯斯文文的小年輕,手上怎麼回事? 「又關你什麼事?」
「你要是覺得自己有理。」秦浩不緊不慢的說:「咱們可以叫乘警過來。看看是買了票的人有理,還是你沒票的有理。」
聽到「乘警」兩個字壯漢的臉色「唰」地變了。
他媳婦也扯了扯他的衣角,壓低聲音勸:「算了算了,別鬧了……」
壯漢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梗著脖子給自己找台階:「哼,懶得跟你們幾個小年輕計較。」
嘴上說著,已經老老實實地挪回了過道,他兒子也被他一把拽了下來。
秦浩鬆開手,若無其事地拍了拍壯漢的肩膀:「出門在外,和氣生財。」壯漢肩膀一麻,胳膊的力氣又回來了,心知是遇到練家子,再不敢亂來。
夏英傑關切的對陳一眾道:「沒事吧?」
陳一眾揉著腰眼,齜牙咧嘴:「沒事,這人手上力氣真不小。」
周圍的乘客沒熱鬧看,也就各自散去。
藥袋男沖秦浩連連點頭作揖:「謝謝,謝謝幾位同志……」
--- 夏英傑見壯漢兒子被擠在過道中間,動都動不了,又生出惻隱之心:「這樣吧,讓孩子過來跟我擠著坐。」
壯漢兩口子愣了,連聲道謝,小男孩被他娘抱過來,安安靜靜地放在夏英傑和秦浩之間的座位上,不哭也不鬧,一雙黑黢黢的大眼睛,怯生生的。
秦浩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開口:「你這是濫好人。」
夏英傑一愣,隨即不以為意地揚起下巴:「你不覺得幫助人是件很快樂的事嗎?」
「幫助人的前提。」秦浩說:「是不犧牲別人的利益。別忘了,這個座位也有我的一半。你一開口,我那一半就沒了,而且你甚至都沒有詢問過我的意見。」
夏英傑一時語塞。
她還真沒想過這一層。
「那、那就當我欠你一個人情好了。你看這孩子多乖,多可愛?」
秦浩瞥了那孩子一眼,反問:「那他要是不乖、不可愛呢?要是他又哭又鬧、一腦子口水鼻涕蹭你袖子上,是不是你就不會做這個濫好人了?」
夏英傑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你這人說話怎麼變得這麼討厭?」
「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
夏英傑無言以對,雖然她很不願意承認自己幫人是有條件的,但仔細想一想,如果這個男孩是個調皮搗蛋的壞小子,她還真不一定會讓男孩坐自己位子上。 火車繼續「咣當咣當」地往北開。車輪碾過鐵軌,日頭慢慢爬高,陽光從車窗斜照進來,落在夏英傑白皙的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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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光泛白,廣播裡傳來悠長的女聲:「旅客同志們,終點站,北京站到了……」
車廂里「轟」地一下全活了,苦熬了一夜的人紛紛活動僵硬的腿腳,搶著從行李架上往下搬行李。
秦浩老早就把行李從架子上取下來,又幫著夏英傑把鋪蓋卷搬下來。
三人隨著人流擠出車門,一腳踏上北京站的站台,瞬間被巨大的、裹挾著千百種口音的人流沖得東倒西歪。
廣場上人山人海。到處是扛著鋪蓋卷的新生,到處是伸長脖子接站的家長,大喇叭里放著通知和悠揚的樂曲,紅旗在晨風裡獵獵地響。
公共汽車頂著頂燈一輛接一輛地駛過,電車拖著長長的「大辮子」,鴿群從灰藍色的屋頂上掠過去。
陳一眾仰著脖子,轉了一整圈,喃喃道:「這就是北京啊……」
「走吧。」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學校報到。」
三人擠上一輛公共汽車,一路叮叮咣咣地顛簸了小半個鐘頭,在人民政法大學門口下了車。
校門前「人民政法大學」六個大字,在朝陽底下亮堂堂的。 門柱上貼著「歡迎新同學」的紅色標語。進出的人流里,十有八九是扛著行李的年輕人,一張張臉上都帶著差不多的神情,拘謹、好奇,還有藏不住的興奮。
報到處在操場設了個臨時報到點,各系各班的接待桌一字排開,桌上插著紙牌子。
三人找到法律系的接待桌,登記、交檔案、領鑰匙、分宿舍。
由於接待新生的人手不足,負責登記報導的學長也沒工夫帶他們去,隨手指了一下就不管了。
秦浩三人只能一邊問路,一邊找。
找了一大圈,才終於找到宿舍區。
「到底哪一棟是咱們法律系的?這也沒個牌子啊。」陳一眾攔住一個女生詢問,結果人家也是剛來的。
就在此時,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瘦高個的男子走了過來。
「你們是法律系的?」
「對,學長知道法律系的宿舍樓是哪一棟嗎?我們這找半天了。」
瘦高個伸手接過夏英傑手裡的鋪蓋卷:「我叫余高遠,也是跟你們一屆的新生,我比你們早來幾天,就幫學生會接待一下新生,你們找宿舍樓跟我來就行了。」
「那太感謝了。」夏英傑展演一笑:「我叫夏英傑,這是陳一眾,這個是秦浩。」 余高遠的目光掃了一眼三人:「你們是同一個地方的吧?聽口音有點像。」
「對,我們是高中同學。」
「一個高中三個考上人民政法大學,你們學校挺厲害啊。」
一行人邊說邊往走,結果路上又碰到一個詢問法律系宿舍在哪的。
「我們都是法律系的,你跟我們一塊兒吧。」
「是嗎,那可太好了,我這都找一路了,對了我叫陸則銘。」
剛走了沒兩步,又聽身後有人打聽:「同學你知道法律系宿舍在哪一棟嗎?」
秦浩的目光順著聲音望過去,是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女孩,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女孩笑起來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同學,我們都是法律系的,你跟我們一塊兒吧。」
「是嗎,太好了,總算是找到大部隊了,我叫張麗慧,很高興認識你們。」
秦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有多高興?」
張麗慧瞬間呆住,夏英傑看不下去輕輕推了秦浩一下,上前幫張麗慧拿行李:「你別理他,這傢伙可壞了,最喜歡欺負女孩子。」 「其實你可以加一個欺負漂亮的女孩子,丑的我可不稀罕欺負。」秦浩聳了聳肩。
張麗慧被逗得掩嘴輕笑,夏英傑挽著她的胳膊從秦浩身邊繞了過去:「以後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告訴我,回頭我讓他爸收拾他。」
「你們之前就認識啊?」
「何止是認識,從小一個街道長大的,這傢伙從小就不靠譜。」
「不靠譜還能考上這麼好的學校呢。」
夏英傑頓時語塞,她到現在都搞不明白秦浩是怎麼考那麼高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