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735章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姜陽市第一中學門口。

  九月初的太陽還有點毒,校門口擠滿了報到的新生和家長,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

  秦浩跟陳一眾剛報完名,一人手裡捏著一張分班通知單,正準備往教室那邊走,就聽身後傳來一串清脆的笑聲。

  「你們兩個留級生,會不會跟我分到一個班?」

  回頭一看,一個身穿灰色襯衣的女孩正笑盈盈地看著二人。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

  「我可不是留級生,」陳一眾急忙解釋,耳根子先紅了半截:「上次我只是沒想好是上大學還是進樂團,壓根就沒參加高考。」

  夏英傑努努嘴:「說得好像你參加了就一定能考上似的。」

  說完又看向秦浩。

  「那你呢?你怎麼也復讀了?不是說準備接你老爹的班,給人剃頭的嗎?」

  秦浩伸了個懶腰,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剃頭太沒技術含量了,我打算干點有技術含量的活。」

  「喲。」夏英傑抱著胳膊,一雙明眸里滿是調侃:「那你倒是說說,什麼崗位比較有技術含量?造飛機還是造飛彈啊?」

  沒等秦浩開口,陳一眾就搶著笑道:「你別聽老秦瞎扯,他啊,就是因為杜曉輝那件事,受刺激了,說是要考人民政法大學呢。」  「人民政法大學?」夏英傑眼睛瞪大了點:「開玩笑的吧?就你那成績能考上嗎?」

  「小瞧人了不是。」秦浩把分班通知單往兜里一揣:「到時候就讓你們知道知道,什麼叫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雖然夏英傑覺得秦浩八成是在吹牛,不過轉念一想,覺得還是要鼓勵一下:「行,你有這個想法就比整天跟那幫不著四六的人混強。」

  杜曉輝那事鬧得很大。幾乎是一夜之間,各家各戶的家長都跟兒女談了話,以前放學在街口晃悠的那幫半大小子,如今一個都看不見了,社會治安明顯好轉不少。

  得,這還是不相信啊。

  秦浩也懶得解釋。

  說話間,上課鈴聲已經響了。三人一路小跑進了教學樓,別說還真就分到了一個班。

  其實這也不奇怪,這年頭上高中的本來就不多,一個年級攏共就四個班,分到一塊兒是大概率的事。

  教室里桌椅都是舊的,木頭桌面上還留著上一屆學生用小刀刻的字。三人隨便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夏英傑剛把書包放好,一扭頭,就見秦浩已經趴在桌子上了,作業本墊在臉底下,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夏英傑暗自搖頭。

  「就不該對他抱有期望。」  班主任也是老熟人了,教了這麼多年書,什麼學生沒見過。對於秦浩這種差生,也沒有特別高的要求,只要上課不打擾別的同學就行。

  在老師看來,秦浩這種純粹就是家裡沒法給孩子安排工作,又擔心他在社會上瞎混鬧出事情,才塞到學校里來養一養的。

  其實跟秦浩差不多情況的還有不少。

  畢竟杜曉輝的事情一出,家長們都擔心自家孩子走了歪路,一個個跟驚弓之鳥似的。至於學習成績,無所謂了,就當是小時候送託兒所了。

  窗外梧桐樹的影子一寸寸挪過桌面,粉筆灰在陽光里浮動,老師講課的聲音混著蟬鳴,催眠效果一流,秦浩很快就睡著了。

  ……

  秋去春來,夏季將至。

  窗外的梧桐葉子黃了又綠,轉眼一年過去。

  這一年,秦浩過得還是很舒坦的。上課睡覺,下課去湖邊游泳,運氣好的日子還能撈兩隻甲魚帶回家打牙祭,秦墨嘴上罵他不學好,筷子倒是夾得很誠實。

  高考如期而至。

  1980年,算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三屆。

  相較於第一屆跟第二屆的倉促,這一屆的高考還算是準備充分,從命題到組織都正規了許多。  而且第一屆跟第二屆已經差不多把年紀大的知青篩選得差不多了,這一屆的考生年齡普遍在十八歲上下,考場上已經很少見到三四十歲的考生了。秦浩進考場的時候環顧了一圈,放眼望去全是一水兒的年輕面孔,倒真有點「應屆生高考」的意思了。

  秦浩還發現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

  這一屆高考,英語並不是100%計入總分的。按報考類別不同,英語要麼按一定比例折算,要麼乾脆只作為參考分。

  最後一科考完,鈴聲響起來的那一刻,考場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全場的空氣都被抽走了一截。

  秦浩收拾好筆袋走出考場,太陽明晃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校門口,老爹秦墨還專門請了假來接他,站在樹蔭底下,手裡拎著一瓶橘子汽水,隔老遠就沖他招手。

  旁邊還有陳一眾的母親吳月娥。

  很快,陳一眾跟夏英傑也出了考場。

  吳月娥立刻迎上去,一邊給兒子擦汗,一邊噓寒問暖,恨不得把隨身帶的水壺、毛巾、風油精全都用上一遍。

  夏英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底不免有些失落。

  她沒見到母親的身影。

  從小父母離異,母親夏知秋對她的要求就很高,「英傑」這個名字就是明證,英雄豪傑,她媽壓根沒打算把她當女孩養。夏英傑也一直用最嚴格的標準要求自己做到最好,成績要最好,表現要最好,可不管她做得多好,母親對她始終只有挑剔、嚴厲。  「一眾,考完了感覺怎麼樣?」吳月娥一邊擦汗一邊關切地問。

  陳一眾撓了撓頭:「還行吧。」

  秦墨在旁邊看得眼熱,忍不住也問了一句:「臭小子,你呢?」

  「等著人民政法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吧。」秦浩隨口說道。

  夏英傑跟陳一眾對視了一眼,齊齊一陣無語。

  這一年來,秦浩上課基本都在睡覺,沒睡覺的時候就是翹課去湖裡撈魚、抓鱉,反正就完全沒看見他正經學習過。

  這會兒居然大言不慚,說要等人民政法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反正,夏英傑是打死都不相信秦浩能考上的。

  「行,那我就等著你的錄取通知書。」秦墨樂和和地把汽水塞給兒子。

  ……

  高考完後的一個月,秦浩、陳一眾、夏英傑三人結伴,把姜陽市附近玩了個遍。

  這一年也著實是把陳一眾跟夏英傑給憋壞了,尤其是夏英傑,復讀一年,家裡管得比監獄還嚴,如今終於高考完,好不容易有時間能好好釋放一下,自然是放開了玩。  夏英傑玩起來跟她平時那個三好學生的形象判若兩人,爬山下河樣樣不落,把陳一眾遠遠甩在身後。

  一直到八月七號這天。

  1980年可沒有什麼電話查分,更沒什麼簡訊推送,分數都是各個高中抄錄好,用毛筆寫在大紅紙上,張貼在學校里,也算是這個時代特有的記憶點了。

  秦墨、吳月娥一大早就帶著三人往一中趕。

  唯獨夏英傑的母親夏知秋缺席。用她的原話來說就是:「看不看榜,結果又不會變。能考上的自然就考上了,考不上,看了也沒用。」

  夏英傑嘴上不說,其實還是有些失落。

  剛到學校門口,紅牆周圍已經擠滿了帶孩子來看榜的家長,里三層外三層,把榜文那面牆圍得水泄不通。

  「喲,吳大姐,你帶一眾來看榜啊?」人群里有人招呼。

  吳月娥笑容里透著緊張,手絹在手裡絞成了一團:「啊,是啊,這不是他爸沒請到假嗎,只好我來了。」

  陳一眾在旁邊撇撇嘴,眼底滿是不忿。

  同樣在一個單位上班,憑什麼秦墨就能請到假?

  在他看來,父親陳凡就是窩囊,一輩子遇到事情就只會退縮,請個假都要看杜主任臉色,支支吾吾半天開不了口。  同樣是爸,差距怎麼就這麼大。

  等了差不多有半個小時,教務處的老師抱著一大卷紅紙出來了,手裡還拎著漿糊桶。

  人群「呼啦」一下圍了上去。

  隨著榜單一點點攤開,有人歡喜有人愁。

  達到預期分數的歡天喜地,當場嗷一嗓子跳起來,家長笑得見牙不見眼;沒考上的孩子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地縫裡,家長罵罵咧咧的,甚至還有抬手就打的,孩子的哭聲混著家長的訓斥,場面一度像極了早市的菜市場。

  「陳一眾,你考了457!」夏英傑眼尖,一眼就在榜單中段掃到了陳一眾的名字:「可以啊,發揮不錯嘛。」

  陳一眾還沒來得及高興,吳月娥已經緊張地湊過來:「457……能不能上人民政法大學?」

  夏英傑笑著解釋:「按照去年的分數線,這個分應該是夠的。去年人民政法的錄取分數才428,陳一眾這都457,超出去快三十分了。」

  吳月娥頓時喜笑顏開,一巴掌拍在兒子背上:「那就好,那就好啊!」

  陳一眾懸著的心也放下不少,嘴上還是穩了穩:「聽說今年參加高考的人比去年要多,可能分數會提,希望能上吧。」

  很快,夏英傑自己的名字也出現在了榜上——總分467,比陳一眾考得還要好。

  周圍有認識的家長咂舌:「這丫頭,厲害啊。」  夏英傑面上不顯,指節卻悄悄攥了攥。

  然後,她的目光就落到了秦浩身上。

  老爹秦墨看得那叫一個揪心啊,恨不得自己衝上去替老師把剩餘的榜單貼上。

  終於,又等了一刻鐘左右,最後一張紅紙貼了上去。

  秦墨的眼睛順著名字掃下去——

  「哈哈!483!我兒子考了483!人民政法大學穩了啊!」

  夏英傑跟陳一眾聽完,下意識的第一反應是:秦墨是不是看錯了?

  別人不知道秦浩的學習情況,他們還不清楚嗎?一年到頭,那傢伙見過的課本還沒見過的魚多。

  「叔,您是不是把名字看串行了?」陳一眾好心提醒。

  結果,二人順著榜單的名字一路上移,發現還真有一個叫秦浩的,總分483。

  「不會是同名同姓吧?」夏英傑皺著眉,又在榜單上從頭到尾找了一圈,都沒發現另外一個叫秦浩的。

  「不會是抄錯了吧?」陳一眾又提出了新的可能。  秦浩在二人肩膀上各拍了一下,沒好氣道:「見不得我好是吧?」

  「不是,你怎麼做到的?」陳一眾萬分不解:「我天天跟你坐一塊兒,你連書都不翻!」

  秦浩聳聳肩:「都說了我是天才,不需要學習也輕鬆碾壓你們。」

  夏英傑嘴角抽了抽,不死心,又把准考證號碼對了一遍,還真是秦浩。

  483分。

  比她還要高16分。

  此時,周圍的街坊鄰居也看到了秦浩三人的成績,一個個熱情地圍攏過來。

  「老秦,你兒子可真爭氣,比我家那小子強多了!」

  「吳大姐,你們家一眾真不錯,從小就聽話懂事,還會吹小號……」這是後院的劉嬸,說著扭頭去掐自家兒子:「以後多跟你一眾哥學學,別整天跟你那幫狐朋狗友瞎混!」

  被點名的孩子滿臉不忿和委屈。

  人群嗡嗡的,秦浩被圍在中間,聽著那些或真心或客套的誇獎,忽然覺得這場景有點意思。

  前一年這個時候,街道上提起「秦浩」兩個字,後面跟的都是「跟杜曉輝混的那小子」。  現在,是「老秦家爭氣的兒子」。

  人心這玩意,變得還真快

  ……

  當晚,秦墨把一斤半肉票全都翻了出來。

  1980年,肉不是想買就能買的,每個月多少口人,發多少肉票都是有定量的,所以家家戶戶都會把肉票攢起來過年吃,秦墨這是直接把存了半年的肉票,全都掏出來了。

  爺倆去菜場,排了半個多小時的隊,稱了一斤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又順路打了斤散裝白酒。

  回到家,秦墨系上圍裙親自掌勺。五花肉切塊焯水,下鍋煸炒出油,加豆腐一起咕嘟,醬油上色,最後撒一把蔥花,一鍋豆腐紅燒肉,油光鋥亮,香味順著窗縫能飄出去半條巷子。

  家門一關,爺倆一桌。

  秦墨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一口紅燒肉一口白酒,吃得滿嘴流油。

  「臭小子。」幾杯酒下肚,秦墨的臉膛紅了,眼神卻亮得很:「十幾年了,今天是我第二高興的一天。」

  秦墨平時也不怎么喝酒,量淺得很,幾杯下肚,腳步打飄,說話舌頭都大了一圈。

  秦浩一邊給他夾肉,一邊隨口問:「那第一高興的是哪天?」  秦墨端著杯子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望著虛空,好像穿透了這間舊屋子,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那肯定是我跟你媽結婚那天。」

  他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重重地把杯子頓在桌上,半天沒說話。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紅燒肉鍋里剩下的油,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小泡。

  窗外,姜陽市的夏夜蟬聲正盛。

  一周後,秦浩、陳一眾、夏英傑都陸續收到了他們的錄取通知書,家裡的父母這才長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