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了大半晌,姜錦瑟有些飢腸轆轆。
這副身子的胃口比前世好了不少,又正值長個子的年紀,吃得多餓得快。
她打算去灶屋給自己隨便做點吃的,不曾想剛拿開鍋蓋,就發現裡頭不知何時溫上了一碗雞湯以及兩個白花花的大饅頭。
她記得自己燒水那會兒是沒這些的。
除此之外,另一口大鍋里也燒上了新的熱水,一會兒洗澡便不用再燒了。
姜錦瑟微微挑了挑眉:「還算有幾分童養夫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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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過一遍的雞湯不如剛出鍋那會兒鮮美,口感微咸,但對於補充體力而言卻是正正好。
姜錦瑟喝了半碗雞湯,吃了一個饅頭,差不多飽了。
隨後她回屋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身乾爽衣衫,和衣躺下。
她的屋就在布衣男子的對面,能清晰地聽到沈湛收拾屋子的動靜。
他打了個哈欠,翻過身去,不多時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宿,她夢到了幼時的事。 原本三歲前的記憶早已模糊,如今卻不知怎的,在腦海中逐漸清晰了起來。
她夢到自己在爬家裡的門檻。
她人小腿短,那門檻就像座小山似的,手腳並用也爬不過去。
她急得對門檻說道:「你就不能長矮一點?你等我一起長高高不行嗎?」
門檻不理她。
她氣壞了:真是個小氣的門檻。
正和門檻賭著氣呢,一道纖長的身影邁步走了過來。
她的容顏有些模糊不清,但聲音異常溫柔與熟悉:「小不點兒,怎麼啦?」
她抬起小胳膊,奶唧唧地說道:「爹爹抱。」
爹爹彎身去抱她,就在即將抱起她的一霎,她被沈湛輕輕搖醒了。
沈湛神色凝重道:「他的情況不大妙,你要不要過去瞧瞧?」
姜錦瑟怔忡片刻,自睡夢中回過神,二話不說掀開被子下了床。 沈湛跟在她身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問道:「你夢見什麼了?」
姜錦瑟道:「忘了。」
山上比京城要冷,姜錦瑟一推開房門,便被一股鋪天蓋地的寒氣裹挾,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微微的刺痛。
也正是這一刻,她才真正感覺到入秋了。
屋內,布衣男子滿面潮紅地躺在鋪了厚褥子的床鋪上,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始終緊鎖著,額頭與胸口燙得厲害,手腳卻是一片冰涼。
姜錦瑟拿開了他身上的棉被,又解了他的衣衫,為他散熱。
「黃酒。」她開口。
沈湛把剛收起來的黃酒取出,倒了一碗遞到她手邊。
她用乾淨的帕子浸入酒中,隨後用擰乾的酒帕子細細擦拭起布衣男子的額頭、腋下與脖頸。
片刻後,布衣男子的高熱退了些,但很快,他的身子又再次滾燙了起來。
姜錦瑟讓沈湛去灶屋打來熱水,將布衣男子橫在床中間,一雙腳垂下床浸入熱水之中。
她手上也沒閒著,把黃酒一遍遍地擦,擦到不能再擦,又改用銀針刺穴。 沈湛問道:「你還懂這個?」
姜錦瑟道:「才學的。」
沈湛從不懷疑她的聰慧與才學。
外人只看見他的寒窗苦讀、金榜題名,可若論學有所成,她未必在他之下。
他不由得想到了去江陵府考府學的經歷。
那會兒勞作不多,身子骨不如如今強健,不過是趕了幾天路,便在考試前一晚大病了一場。
那一晚他與布衣男子一樣,幾乎不省人事,只不過布衣男子是傷的,而他是病的。
次日醒來他精神了許多,曾以為是自己的身子骨年輕,能抗病。
眼下看來,恐怕是她衣不解帶地醫治了他一整宿。
「還需要什麼?」
「剪刀,止血散,傷藥。」
沈湛一一取來。 姜錦瑟給布衣男子換了藥,重新包紮。
然而他的體溫始終居高不下,甚至一度出現了抽搐與驚厥。
沈湛能看出布衣男子的情況比自己當初嚴重許多。
但能使得法子,她全使上了。
熬不熬得過去,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小……小……」
男子的嘴裡似是發出了夢囈。
沈湛問道:「他在說什麼?」
姜錦瑟道:「不知道。」
她知道。
他喊的是小不點兒。
原來,自己竟有個如此隨意的小名啊。 「小不點……」布衣男子眉頭緊皺,似是在忍耐著極大的痛楚。
他艱難地睜開一條眼縫,望著眼前模糊不清的身影,顫顫巍巍地抬起手:「小不點兒……」
姜錦瑟二話不說,拂袖一揮,把沈湛的手腕塞進了布衣男子手中。
布衣男子牢牢握住。
沈湛嘴角一抽,起身就要抽手離開。
屋外忽然響起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狼嚎。
姜錦瑟指了指門外,漫不經心道:「你是出去殺狼,還是留下陪床?」
沈湛咬牙道:「堂堂男子漢大丈夫,怎能給人冒充閨女,傳出去,顏面何存!」
話才說到一半,姜錦瑟將一把斧子哐啷扔到了他腳邊:「十三匹狼。」
沈湛:「百善孝為先,我先孝敬爹。」
姜錦瑟嚇唬沈湛的。
一共六匹狼,還包括兩個半大的狼崽。 它們應當是聞著布衣男子沿途留下的血腥味找到此處的。
姜錦瑟點了一個火把,走向狼群。
她不打算用斧子。
若是血戰,濃重的血腥味會引來更多飢餓的猛獸。
她舉著火把往門口一坐,狼群便不敢靠近了。
狼群似乎沒那麼容易放棄。
姜錦瑟索性在院子裡生了一堆柴火。
她搬了個小板凳,靜靜地坐在篝火前,雙手托腮,隔著跳躍的火光,盯著目露凶光的狼群。
比起床前,她更願意坐在外邊。
狼群與她對峙了足足一個時辰,終於在天亮之前撤離。
火光映著姜錦瑟古井無波的臉,她眼中跳動起了兩處熊熊燃燒的火焰。
腦海里再次閃過些許記憶的碎片。 「以後你就叫姜錦瑟,小名錦兒,記住了嗎?」
「來見見你爹。」
「他不是我爹,我爹不長這樣!」
「你爹出門太久,瞧,你都不記得他了。」
「錦兒,到爹面前來。」
「你不是我爹,我爹不叫我錦兒,他叫我……他叫我……叫我……」
「小不點兒!」
身後驟然響起一道她等待了兩輩子的聲音。
她茫然地扭過頭去。
就見布衣男子一身清爽,容光煥發,張開雙臂朝她撲了過來。
「爹——來——啦——」
姜錦瑟身子一晃,驟然睜眼。 四周,夜幕漸退,遙遠的天邊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篝火燃盡了,只剩下幾縷細小的青煙。
她方才竟然睡著了,還做了那樣奇怪的夢。
她都不知那些記憶是真的,還是她在夢裡胡編亂造的。
她打小寄人籬下,早學會了乖覺,對姜博遠一貫恭順,不曾有如此魯莽忤逆的時刻。
帶自己去見姜博遠的女人是戚氏。
可為何,夢裡的戚氏讓她感到如此陌生?
戚氏當真是自己娘親嗎?
不重要了。
上輩子她為了鞏固在姜家的地位,把自己送進皇宮。
她們的母女情分便已經走到了盡頭。
她早就沒有娘了。 從今日起,她也沒有爹了。
姜錦瑟去給布衣男子準備後事。
姜錦瑟沒走幾步,一道犀利的破空之響逼至身後。
她瞬間警鈴大作,側身朝後一個旋身下腰,一柄釘耙貼著她的命門疾馳而過,狠狠釘在了緊閉的房門上!
好快的身法,好可怕的力道!
姜錦瑟感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危險。
她轉身望向來人。
那是一個戴著斗笠、拎著魚簍的漁翁。
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花白的鬍鬚。
這回叫老人家,保管不出錯。
此人雖上了些年紀,卻極為魁梧健碩,擼起袖子露出的半截手臂粗壯如椽,手上青筋暴跳,骨節分明。
姜錦瑟感受不到他的內力。 要麼他不會武功,這顯然不可能。
要麼,他的境界遠非尋常高手可比。
「閣下可是屋主……」
姜錦瑟話未說完,漁翁扔下手中的魚簍,一掌朝姜錦瑟拍了過來。
姜錦瑟臉色一變:「表姑!」
房門被轟開,表姑如同一支離弦的箭矢,快到只剩殘影,一把抓起姜錦瑟閃至一旁。
飛身一腳踹向了漁翁的手掌。
姜錦瑟心有餘悸地蹙了蹙眉。
她方才,幾乎體驗到了瀕死的錯覺。
表姑飛起一腳踹向那人。
看得出表姑也察覺到了對方的強大,這一腳幾乎用盡了她大半功力,比踹陸凜那一腳厲害多了。
那漁翁變掌為拳,肅然轟向表姑的腳心。 只聽得轟的一聲巨響,表姑宛若一個被打飛的沙包朝後飛去,又變成一根秧苗,面朝下,一頭插進了茅草屋頂。
「表姑!」
表姑:人已死,有事燒紙。
姜錦瑟狠狠皺起了眉頭,心底閃過一絲極強的詫異。
居然連表姑都不是他的對手,看來今天是凶多吉少了。
果不其然,他不由分說,再起一掌,直直劈向姜錦瑟。
這副身子縱然根骨極佳,也不過才習武兩年,面對比表姑更強大的對手,姜錦瑟已經沒有躲閃的必要了。
她反手拉上身後的房門。
就在房門即將合上的一霎,一道布衣身影自她身旁一閃而過,擋在她身前,結結實實地接住了對方的鐵掌!
漁翁被震退在庭院中,倒退了好幾步,才堪堪穩住身形。
布衣男子神色冰冷,氣場全開:「敢傷我的女兒,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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