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穿著一襲青色官袍,眉目冷峻,身姿挺拔。
明明是一張少年青澀的臉,卻有著一雙古井無波的眼,那眼神深邃得宛若寒潭。
饒是沈大郎也覺得自己絲毫捉摸不透。
他回頭看了看姜錦瑟,姜錦瑟神情淡然,悠哉悠哉地搖著手裡的團扇。
顯而易見,她早知沈湛來了,又或者說,她根本就是在這裡等著沈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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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郎將今日發生的所有事情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
杜掌柜送信上門,姜錦瑟差綠枝去拿信,好巧不巧是當著他的面。
想來從那時起,她的算計就已經開始了。
故意引起他的懷疑,讓他暗中盯梢;又把蘇岐約去亂葬崗,利用他來撬開蘇岐的嘴,也利用蘇岐來證實自己的身份;最後更利用他給了蘇岐一個教訓。
不對,她是同時給了他和蘇岐一個教訓。
這個女人簡直把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本以為一切到此為止。 方才一番長談,既是二人的和好,也是彼此的相互交底。
誰料就連這一步也是她的算計。
沈大郎忽覺腳底寒氣橫生。
當年他花二兩銀子買回家的丫頭,究竟是個怎樣的魔頭?
沈大郎按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對沈湛道:「這麼晚了,你怎麼剛從外面回來?」
他以為沈湛早就歇下了。
沈湛道:「衙門的差事辦完了。」
沈大郎又道:「宵禁了,錦衣衛沒抓你?」
沈湛道:「我是辦公差,有衙門的特令。」
沈大郎不知該如何接話了,他實在沒做好應對這一幕的準備。
沈湛神色平靜地走進院子,走到姜錦瑟身前。
姜錦瑟搖了搖團扇,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關於你的身世,可有什麼要說的?」 沈湛道:「我不是畫像上的那個孩子。」
姜錦瑟道:「我知道。畫像上的孩子至少大了你十歲,你當然不是他。」
她說著朝沈大郎看了一眼,「只不過,你與畫像上的人長得太過相似,有人認為你或許與那孩子有所關聯,譬如他是你爹,是你哥,是你叔叔伯伯云云。」
沈湛平靜道:「我是昭國人。」
說罷逕自回了屋。
院子裡再次恢復了詭異的寧靜,連風聲都好似止住了。
沈大郎聽著自己略有些紊亂的呼吸,捏了捏拳,對姜錦瑟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姜錦瑟攤手:「我做什麼了?」
沈大郎道:「你不是說過不把我的事告訴四郎麼?」
姜錦瑟挑了挑眉:「我只說不把你的骨哨交給他,可沒向你保證別的。」
沈大郎啞口無言。
姜錦瑟又道:「他再也不是當年被你從麻風山救出來的孩子了。大人有權知道真相,至於他會做何選擇,那是他自己的事。你也一樣。」 沈大郎深深看了姜錦瑟一眼:「你是想離間我們兄弟二人的關係?」
姜錦瑟道:「那得看你怎麼做了,沈湛究竟是你的兄弟,還是你向天策府投誠的工具,你自己說了算。」
說罷,姜錦瑟也起身回了屋。
院子空蕩蕩的,沈大郎獨自一人怔怔出神。
是啊,他到底該做何選擇呢?
是自己的弟弟重要,還是替師父完成遺願重要?
沈湛回屋後淡然躺下。
不論發生多大的事,哪怕泰山崩於頂,他也能坦然入睡。
這是多年錘鍊出的心境。
不曾想他剛閉眼,外頭便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
他淡淡道:「睡了。」
咯吱一聲,門開了,姜錦瑟登堂入室,在他床前找了把椅子坐下。 二人隔著一層帳幔,相對無話。
到底是沈湛率先打破了沉寂:「有事?」
姜錦瑟搖了搖團扇:「說說你的事。」
沈湛語氣平靜道:「嫂嫂不是不關心四郎的事麼?」
姜錦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不關心是一回事,防微杜漸是另一回事。我總得知道你是不是個大麻煩。」
沈湛道:「如果是,嫂嫂是打算與四郎撇清關係麼?」
姜錦瑟道:「那得看你值不值了,你要是讓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富貴榮華、盡情享樂、雲遊四海,或許我可以考慮把你留在身邊。」
她素來嘴硬,也素來心狠手辣,沈湛還真拿不準她會不會一腳踹了自己。
他道:「小時候的事,我記不清了。」
姜錦瑟道:「才過了十來年而已,以你的才智,不該對自己爹娘毫無印象。」
沈湛的目光陷入遙遠的回憶:「誰說才過了十來年?」
姜錦瑟眨了眨眼:「你今年不是才十六么?」 沈湛面不改色道:「總之,記不清了。」
「你想找你爹娘嗎?」
「找不到了。」
「說得像是你找過似的。」
姜錦瑟不再刨根問底,而是道,「你大哥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沈湛望著漆黑的帳頂,輕聲道:「沒有大哥,我早死了許多回了。」
姜錦瑟挑眉。
看來還是認這個大哥的嘛,就不知你大哥是不是和你一樣有良心了。
次日,姜家來了人,把姜錦瑟請去了侍郎府。
「有段日子沒見你了。」
福壽院內,老夫人笑著拉過姜錦瑟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旁,「最近鋪子裡生意很忙嗎?許久不來看我這個祖母,還當你是把我給忘了呢。」
姜錦瑟面對老夫人的熱絡,不說受寵若驚,也的確有些不大適應。 她心道:要不老夫人您還是和前世一樣,笑裡藏刀,一分真情九分算計?
咱倆真的不必走心……
「怎麼不說話?」
老夫人問道,「可是哪裡不舒服?」
老夫人的手輕輕撫了撫姜錦瑟的臉頰,姜錦瑟渾身都僵硬了。
她真的還是比較習慣前世的惡毒祖母啊……
「沒,許是太熱了,有點兒悶。」
姜錦瑟面含微笑地說。
老夫人嘆道:「按說入秋了,天氣早該涼快了,偏偏今年的秋老虎比三伏天還要厲害。」
老夫人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去吩咐丫鬟多開扇窗。
不曾想剛一動,後腰便傳來一陣錐心撕裂般的疼痛。
她倒抽一口涼氣,整張臉皺成一團。 「老夫人,您怎麼了?」
姜錦瑟伸手扶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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