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內一片昏暗,只剩呼吸聲輕輕起伏。
霍驚淵昏迷未醒,氣息微弱。
姜錦瑟靠在柱邊,閉目養神,神色從容。
上輩子刀光劍影、生死傾軋都一一走過,這點困境,不足以讓她慌亂。
沈湛則守在霍驚淵身側,身姿如松,一言不發。
安靜不過片刻,廟外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衣料輕擦,帶著世家公子獨有的規整與從容。
姜錦瑟睜眼,與沈湛目光一觸。
沈湛抬手,按在背後的弩上。
廟門被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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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湧入,照亮來人一身月白錦袍,腰系羊脂玉佩,髮絲整齊,眉目清俊。
正是方才被姜錦瑟劈暈的顏煥。 他身後跟著兩名侍衛,手提燈籠,光照不偏不倚,恰好照亮廟中三人,卻不顯得咄咄逼人。
姜錦瑟的目光越過他,看了看地上的人影。
算上這二人,二十個高手。
真是好大的手筆。
姜錦瑟淡淡一笑:「顏三公子,別來無恙啊。」
顏煥走進廟內,目光依次掠過霍驚淵、沈湛,最後落在姜錦瑟身上。
「沈娘子真是玩的一手過河拆橋的好本事。」
姜錦瑟笑意不減:「都是燒刀子,裝什麼御酒佳釀?」
「你不信任我,我能理解。」
顏煥語氣平和,瞧不出半分怨念,「你是為霍少主安危考量,我不怪你。」
姜錦瑟抬眼:「管你怪不怪,和我有甚關係!」
顏煥並不動怒,只微微側身,目光落在乾草堆上的霍驚淵身上,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顏家與霍公乃是世交,也是為數不多知曉霍驚淵真實身份的,若非如此,霍大帥也不會拜託顏家打探他兒子的下落,顏家答應了霍公,一旦找到他兒子,立即送歸霍府。」
姜錦瑟上前一步。
「是嗎?」
她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顏公子既受霍公所託,可有霍公信物?」
顏煥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箋:「此乃霍伯父親筆手書。」
姜錦瑟將信箋拿了過來,展開一瞧。
確為霍大帥筆跡。
「為何沒有帥印?」
她問道。
顏煥蹙眉道:「帥印乃是調軍所用,豈可用於私信?」
姜錦瑟把信箋還給他:「無印無記,一字一紙,做不得數。」
顏煥轉頭看向沈湛。 十五歲的少年,面對顏家嫡子,竟無半分侷促。
此子心性,不輸這個小娘子。
「你是山長的弟子,你應當清楚我所言不虛。」
沈湛毫不客氣:「不清楚。」
姜錦瑟雙手抱懷,目光掃過霍驚淵:「他此刻昏迷,不能言,不能動。你此時帶他走,是救他,還是趁虛劫人?」
顏煥正色道:「沈娘子多慮,我顏家與霍家世代交好,斷無加害之理。」
「世交二字,最不可靠。」
姜錦瑟淡淡道,「你口稱護送,卻無實證。我若將人交予你,他日這小子醒轉,不認,我如何交代?」
顏煥沉默一瞬,緩緩道:「沈娘子還是信不過我。」
姜錦瑟不咸不淡道:「你有哪點值得我信任?」
顏煥正色道:「我奉勸沈娘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姜錦瑟冷笑一聲:「你若硬來,便試試看。」 顏煥身後僕從臉色微變,上前半步。
沈湛指尖一動,弓弩已握在手中。
顏煥抬手,制止僕從。
他依舊保持著溫雅姿態,語氣卻重了幾分:「沈郎君,沈娘子,我不知你們是如何遇上霍少主的,你們護人心切本沒有錯,可你們非霍家人,帶著昏迷的霍家少主,只會引火燒身。追兵一至,你們自身難保,又如何護他周全?
「你們將少主交我,我保他平安,也保你們無事。霍公日後知曉,必記你們一功。」
「不必。」姜錦瑟抬手打斷,「我們護得住,用不著旁人代勞。」
「你們護不住。」
顏煥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霍少主的行蹤已不脛而走,追殺他的各方勢力已至。這柳鎮內外,皆是眼線。你們能躲一時,躲不了一世。真等追兵圍堵,你們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姜錦瑟的左肩。
「何況你受了傷,真動起手來,吃虧的是你們。我無意與你們為敵,只希望將人送回霍府。」
姜錦瑟笑了笑:「顏公子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不動刀兵,只用幾句話,便想將人帶走。」
她再往前一步,氣勢不弱半分。 「我只問一句——你今日帶少主走,是送往霍府,還是送往你想送的地方?」
顏煥不答,只淡淡道:「沈娘子不必揣測,我所言句句屬實。」
「屬實不屬實,你心裡清楚。」
姜錦瑟道,「人不醒,你休想帶他離開半步!」
雙方僵持,氣氛緊繃如弦。
顏煥不怒不躁,依舊保持著世家公子的體面,可那股勢在必得的壓迫感,卻一點點漫開。
沈湛忽然開口,聲音清冷:「追殺我們的人,一個也沒追來,你卻能精準找到破廟,你說,這是為何?」
顏煥神色不變:「我一路循著痕跡而來,何錯之有?」
「無錯。」沈湛道,「只是太過湊巧。」
他不再多言,只握緊弓弩,往前走了幾步,與姜錦瑟並肩而立。
不是擋在她身前,更不是躲在她身後。
「我最後問一次——你們交,還是不交?」 顏煥語聲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
「不交!」
姜錦瑟話音剛落,破廟外驟然湧入數道黑影。
正是昨夜那批不死不休的刺客——身著玄色勁裝,領口繡著極淡的墨色紋路,臉上蒙著暗紋玄色紗巾。
姜錦瑟微微眯眼。
居然還有?
當先二人直撲霍驚淵,餘下幾人橫掃全場,連顏煥身邊的護衛也一併斬於刀下。
悶哼聲接連響起,兩名顏家護衛當場倒地,再無氣息。
其餘護衛立刻拔刀迎上,與刺客廝殺成一團。
顏煥面色一沉,看向姜錦瑟:「這是江湖上以絕殺聞名的不歸閣殺手,只接死令,從無失手!
他們今日目標,是霍驚淵的命。你還要與我對抗?不想枉死刀下,就把人交給我!」
說話間,一名刺客已突破護衛,直撲霍驚淵。 顏煥揮袖格擋,與刺客纏鬥一招。
他剛回頭,後半句尚未出口——
一道寒芒驟然閃過。
姜錦瑟的匕首直刺刺客心口。
噗嗤一聲,匕首沒入。
她手腕一擰,利落拔出。
血濺三尺,幾點猩紅濺落在她清瘦的臉頰上。
月光下,她眉目冷凝,一身銳氣。
那股殺伐威壓沉沉壓下,連顏煥都心頭一震。
這般凜冽氣勢,便是家中最威嚴的祖父,也未曾給過他。
沈湛立於一側,弓弩在手,箭無虛發。
他與姜錦瑟一遠一近,一射一刺,配合得天衣無縫。 姜錦瑟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什麼,稍縱即逝,沒能捕捉。
刺客接連倒地,攻勢頓挫。
可廝殺未歇,廟外又湧進第二波刺客。
顏煥攥緊拳頭,神色凝重:「今日怕是真難走掉了!」
便在此時,廟門外一道玄色身影如驚雷闖入。
男子身形高大,面容冷硬,眉骨突出,眼神如鷹隼,腰間佩一柄長刀,刀身沉穩,一看便是頂尖護衛。
他步而至,長刀出鞘,寒光一閃。
後排幾名刺客連反應都不及,便已身首分離。
一招定生死!
武力之強,令人嘆為觀止。
姜錦瑟喃喃:「……好厲害的身手!」
顏煥也瞧出此人不能招惹,當機立斷:「我們走!」 他帶著殘存護衛抽身而退。
破廟內只剩姜錦瑟、沈湛,與昏迷在地的霍驚淵。
男子看了眼草垛上的霍驚淵,確定了霍驚淵還活著,立刻將目光落在姜錦瑟與沈湛的身上。
「挾持少主者,死!」
他不辨不問,拔刀便斬。
姜錦瑟炸毛:「我們是好人吶!」
男子的刀風凌厲,直劈二人面門。
沈湛發動弓弩,箭矢離弦而出。
男子揮刀格擋,鐺的一聲脆響,箭尖被劈飛。
姜錦瑟抽劍迎上,招式利落,卻因負傷,動作慢了半分。
男子認定兩人是拐走霍驚淵的惡徒,出手毫不留情。
眼看刀鋒對著沈湛落下,一道身影驟然沖入廟內。 「住手!」
男子的招式頓住。
秦武快步上前,橫身擋在姜錦瑟與沈湛身前,面色冷峻:「玄戈,他們是護主之人,不是敵人!」
被稱作玄戈的男子,眉頭緊鎖:「你如何在此?」
「霍公命我暗中護送少主。」
秦武自懷中取出一枚黑色玄鐵令牌,「此乃霍公親令,可證二人清白。」
玄戈接過令牌,仔細核驗,收刀抱拳:「在下魯莽,誤會二位。」
姜錦瑟撇撇嘴兒:「霍大帥手底下的人,就只會口頭道謝、口頭致歉嗎?」
玄戈愣住。
姜錦瑟恨鐵不成鋼地說道:「銀子啊!」
玄戈認真地蹙了蹙眉:「我沒帶銀子。」
「那你一路上衣食住行是怎麼弄的?!」 「搶。」
姜錦瑟:「……」
玄戈看向秦武:「何時啟程回府?」
秦武沉默一瞬,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霍驚淵身上,片刻後,緩緩移向姜錦瑟。
他眼神深邃,帶著一絲旁人不懂的瞭然。
「現在就走。」
他頓了頓,嘆息一聲,「他醒了,就捨不得走了。」
玄戈不再多問,小心翼翼抱起霍驚淵,動作輕穩。
秦武最後看了姜錦瑟與沈湛一眼,轉身跟上。
腳步聲漸遠,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
破廟內,重歸寂靜。
風依舊穿窗而過,草屑輕揚。 姜錦瑟立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廟門,神色微凝。
身旁,沈湛靜靜站著。
月光落在二人肩頭,灑下涼薄清輝。
一切,塵埃落定。
姜錦瑟忽然伸出手,暴跳如雷:
「你大爺的!診金還沒給呢!秦武!你給姑奶奶回來——」
? ?小姜姜:哀家好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