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循著香味來到一個小攤前。
木盤裡擺著一摞黃面白邊、圓如滿月的餅子,色澤誘人,看著便叫人食指大動。
「這叫九黃餅,取自『九月菊花黃』,本是重陽節的時令點心。」
黎朔晃著腦袋如數家珍,「後來趕考的學子圖它飽腹又頂餓,便成了路上常吃的吃食。最早只九月才有,如今流傳開了,一年四季都能買到,考場、書院附近更是隨處可見。」
攤前人頭攢動,多是剛考完試的考生,木盒裡堪堪只剩最後一盒九黃餅。
姜錦瑟當即打定主意要買,問小販道:「怎麼賣?」
「十文錢一個,一盒十個,正好是最後一盒,一共一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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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販搓著手憨厚一笑,指了指案角兩塊碎開的餅子,「姑娘若是不嫌棄,這兩塊碎了的我一併送你,雖模樣不好看,可乾淨得很,味道一點兒不差。」
黎朔當即咋舌:「這麼貴?往日你這餅不才五文錢一個嗎?」
小販面露難色:「郎君也不看看如今物價漲了多少。」
黎朔寸步不讓:「官府明明在控價,你這是坐地起價,就不怕我報官?」
不遠處,猝地傳來一道刻薄譏諷的聲音:「買不起就別買,在這裡聒噪什麼!」 三人齊齊扭頭,只見一位錦衣華服的少年公子朝著他們大搖大擺走來。
此人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姿挺拔,五官端正,然眉宇間那股倨傲跋扈,看得人心生不適。
他手裡把玩著一柄摺扇。
黎朔一眼便瞧出那摺扇出自江陵府第一木匠世家,非但價錢昂貴,更是有價無市的稀罕物。
顯然此人非富即貴。
姜錦瑟的視線也落在對方身上。
這人正是與沈湛今日同一考場的考生,他身側兩人,亦是一同應考的學子。
不用說,做老大的是摺扇少年,另外兩個是他跟班。
黎朔本就不是什麼溫文爾雅的君子,當即眉頭一豎,張口便懟:「你誰啊?沒脫褲子就放屁,也不怕兜著了!」
摺扇少年左側的藍衣考生立刻上前,指著黎朔的鼻子道:「你怎敢如此污言穢語!你知道這位沈公子是誰嗎?」
「沈家人?」黎朔嗤笑一聲,語氣極盡嘲諷,「我當是什麼大人物,原來,只是個賣茶葉的呀。」
姜錦瑟心中暗忖:賣茶葉?莫非是她前世知曉的那個沈家? 若真是,倒確實有些家底。
只不過如今沈家剛剛發跡,在江陵府算不上頂流顯赫。
姜錦瑟懶得給人當出氣筒,從腰間荷包里取出一百文銅錢,穩穩遞到小販面前。
「誰准你們買了?」另一個褐衣跟班快步上前,一把摁住小販正要遞向姜錦瑟的那盒九黃餅,「這盒餅,我要了!」
說罷,一錠銀光鋥亮的銀子「噹啷」一聲拍在攤桌上。
小販左右為難。
一邊是先來的客人,一邊是惹不起的貴公子,當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搓著手支支吾吾道:「這餅、這餅其實不大幹淨,要不……我不賣了!」
褐衣跟班沒好氣地說道:「你說不賣就不賣?」
姜錦瑟好笑地說道:「區區一兩銀子,便想打腫臉充胖子?逞不起威風就別逞!」
黎朔附和道:「沒錯!那什么姓沈的,不就是個賣茶葉的嗎,你倆給他做跟班,真把自己當盤菜了!我今兒把話撂這兒,便是五大世家的公子來了,也休想搶走老子的九黃餅!」
「哈!五大世家?就憑你?」 藍衣少年譏笑不已。
姜錦瑟慢悠悠開口:「憑不憑他我不知道,我只知你們幾個仗著家中些許薄產,便欺壓尋常考生與攤販,真當自己能金榜題名,日後為官作宰?人太飄,當心挨刀!」
「你你你你你……」
三人被懟得七竅生煙。
而此刻,街道對面酒樓的二樓軒窗之內,正臨窗坐著兩位衣袂翩翩的公子。
一人眉目清俊,氣質溫潤如玉,正是方才考場之中與沈湛頷首示意的蕭良辰。
另一人面容朗闊,身姿挺拔,乃是江陵顏家的嫡公子。
蕭良辰一眼便留意到了人群之中的姜錦瑟。
他身邊的長隨以為他是在看摺扇少年,當即俯身說道:「公子,那不是方才特意過來巴結您的沈家人嗎?在您面前奴顏婢膝,一副恭順模樣,轉頭對著旁人倒是橫得不行!」
蕭良辰指尖輕叩窗沿,心中瞭然。
沈家不過是新晉商戶,而蕭家乃是正兒八經的簪纓世家,那沈公子方才在他面前刻意討好,卻碰了軟釘子,心中積鬱,這才跑到街上找尋常人撒氣。
他並未在意樓下的爭吵,視線依舊牢牢落在姜錦瑟身上。 對面的顏公子也被樓下的動靜吸引,目光掃過人群。
「子明兄!」
黎朔渾身一僵,趕忙背過身,低聲道:「小鳳兒,師弟,我先走了,回客棧等你們!」
說罷,便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藍衣書生本被懟得憋屈不已,眼見黎朔倉皇逃走,登時一掃頹勢,揚眉吐氣大笑道:
「哈哈!怕了吧!算你們識相!跪下來給沈公子磕頭認錯,今兒這餅子便算是賞給你們了!否則,叫你小子一輩子進不了府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