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大青石上,藍長生唇角掛著一抹早已反覆練習,完美無瑕的溫暖笑意。
笑意溫潤清雅,眉眼柔和,看上去和從前沒有半點區別。
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這只是一副偽裝出來的模樣。他可以做出溫柔的神態,內心卻再也體會不到半分與之對應的溫度。
片刻之後,他緩緩收了嘴角那一抹刻意擺出的弧度,臉上重新歸於一片冰冷平靜。
他端坐在青石之上,目光落在湖心那棵藍銀柳樹,看上去就只是一個安靜等候妹妹歸來的普通人。
卻始終有一縷神念自他的神魂之中悄然分出,橫跨萬里山河,懸浮在茫茫滄海的上空,遠遠地看著獨自趕路的唐三。
一望無際的大海之上,波濤緩緩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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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狂風呼嘯,沒有巨浪滔天,就連四處遊蕩的兇猛海獸,都刻意避開了唐三前進的這條海路。
海面一片祥和,從未有過的祥和。彷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前方牽引著唐三的道路,替他掃清一路上所有潛藏的危險。
唐三晝夜趕路,並未多做停留。
整片大海,只有他一個趕路的人。沒有嚮導,沒有同行的夥伴,他獨自一人,朝著那座與世隔絕了上萬年的海神島不斷靠近。
唐三的臉上滿是堅定不移的神色,心底甚至隱隱生出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虔誠。他一路向前,從來沒有停下腳步遲疑片刻。
藍長生隔著萬里滄海,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心底低聲自語。
「這次,他陷進去的更深了……神界的手筆,真是一點都不肯鬆懈。」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藍色的身影。
「為了讓唐三順利接過海神傳承,竟然把整條海路所有的兇險,全部都抹平了。」
藍長生只是靜靜地俯瞰著,帶著一種一種看透一切布局之後的漠然,與審視。
他看著唐三繞開一片又一片危險的深海海域,避開一道道萬年海溝,方向絲毫不差,一點點向著海神島不斷靠近。
整整一日一夜的奔襲,以唐三五十八級的魂力,原本根本不足以支撐這樣漫長的跨海遠行,可冥冥之中那股力量一直在暗中托舉著他。
終於,海天相接的遠方,一片淡淡的綠色輪廓慢慢顯露出來。雲霧一圈圈縈繞在孤島四周,淡淡的靈光浮現在島嶼上空,遠遠望去,如同一處脫離凡塵的聖地。
海神島,終於到了。
島嶼外圍籠罩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幕,這便是傳承萬古的海神護島大陣。這一層光幕看著柔和漂亮,內里卻藏著足以擊殺極限斗羅的恐怖力量,古往今來,不知道多少強者被這一層屏障攔在了大海之上。
可就在唐三一步步走到光幕跟前的時候,那一層令人畏懼的金色屏障,忽然泛起一圈圈溫柔的漣漪,正中裂開一道一人寬的光門,靜靜地等候他走入其中。
沒有威壓降臨,沒有任何形式的警告,更沒有人上前盤問。
這座大陣,是在主動迎接他登島。
藍長生望著這一幕,在心中暗自念叨:「一切都提前安排好了。路線,陣法,所有關卡,全部都是寫好的劇本,為的就是讓唐三這個擁有異界之魂的人登臨海神島。」
唐三心中並非毫無波瀾。
先前與修羅神的接觸,早已讓他清楚,高高在上的神明,往往會對凡人落下安排。此刻海神島大陣主動為他敞開光門,一路海路風平浪靜,這份特殊優待,他看在眼裡,心底自然而然浮起一絲警惕。
他駐足光幕之外,目光靜靜望著島內翻湧的雲霧,指尖微微收緊。
「修羅神曾對我有所期許,如今海神島又是這般景象……」唐三低聲自語,眉頭微蹙,「難道海神,同樣打算在我身上布局?」
念頭在心底盤旋,他沒有立刻邁步,站在原地細細思索。
可片刻之後,他緩緩舒開緊鎖的眉頭。
「就算是神明布局,也未必全是算計。修羅神早就對我圖謀已久,神界眾神定然不是鐵板一塊,說不定海神是為了讓我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
他看向島內漫溢的濃郁靈氣,感受著遠方隱約傳來的血脈悸動,心底繼續權衡。
「我如今五十八級,前路漫漫。想要守護身邊之人,我必須擁有更強的力量。若是一味懼怕神明的安排,畏懼一切天賜機緣,真正走到那一步需要多長時間?」
疑慮還在心底留存,卻不再能阻攔唐三的腳步。
神界的手段藏得太過隱蔽,善意的表象包裹著布局,讓唐三分不清何為饋贈,何為枷鎖。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小心便是。我自守本心,無論海神有何種安排,路終究是我自己走出來的。」
一番深思熟慮,他不再遲疑,抬步穿過光幕,正式踏上了海神島的土地。
跨過護島大陣,周遭的一切瞬間變得截然不同。島上的靈氣濃郁得幾乎快要化為液體,遠遠超過大陸上任何一處秘境,空氣之中飄蕩著淡淡的神性氣息,一點一滴洗刷著人的肉身與魂力。遍地奇花,古木參天,島上一切生靈都透著一股平和安寧的氣息,不見絲毫凶煞。
整座島嶼莊嚴而古老。
可海神島的入口,空空蕩蕩,一個人影都沒有。沒有巡邏的守衛,沒有負責接待的執事,海神島的魂師,一個都沒有出現。
空曠的環境,隱隱透出一絲詭異。
唐三微微皺起眉頭,心裡掠過一絲疑惑,但是他並沒有多想。他順著地面天然形成的青石小路,慢慢向著島嶼的深處走去。
越往島內行進,草木也就越發繁茂。道路兩邊漫山遍野全部都是藍銀草。和大陸隨處可見的普通藍銀草不一樣,這裡的藍銀草通體是澄澈的藍色,草葉之上流轉著細碎的金色紋路,生機磅礴,帶著淡淡的神性。
一路走過,遍地藍銀草隨風輕輕搖擺,像是在迎接他,又像是在朝拜。
唐三右手上的藍銀皇武魂猛地劇烈震動起來。嗡的一聲輕響,藍金色的光暈從他身體向外散開,和漫山遍野的藍銀草遙遙呼應。
血脈深處傳來一陣陣悸動,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歸屬感,一下子包裹住了他的全身。
唐三停下腳步,低頭望著腳下一望無際的藍色草海,輕聲喃喃:「為什麼……我來到這裡,心裡會這麼熟悉?我明明從來都沒有踏足過這座海島。」
遠在冰火兩儀眼的藍長生,眸光微微一沉。
此刻不斷牽動唐三武魂的那個存在,就藏在這片草海的最深處,一頭存活了七萬年的藍銀王。
七萬載的歲月,放在深海無數恐怖的巨獸當中,並不算頂尖。但是在整個藍銀一族之中,它是僅次於十萬年藍銀皇的王族。
就在唐三心神恍惚,武魂不斷震顫的一瞬間,整片大地輕輕震動起來。漫山遍野的藍銀草全部無風自動,一棵棵彎下草葉,如同億萬子民朝拜自己的帝王。大量藍色的生命霧氣從地底升騰而起,在半空當中慢慢匯聚,凝聚成一個身形高大,模樣蒼老的虛影。
虛影完全由藍銀本源之力構成,身軀佝僂,帶著七萬年時光沉澱下來的疲憊。一雙飽經滄桑的眼睛,靜靜地落在唐三的身上。
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直接在唐三的腦海當中響了起來:「孩子,終於……我等到你了。」
唐三渾身一震,立刻繃緊全身,藍銀皇武魂全力催動,魂環一個接一個從腳下升起。大地之熊和惡鬼狼兩大魂靈盡數顯化,隨時準備應對一切突發的危險。
他開口,語氣帶著十足的戒備:「你究竟是誰?為什麼藏在這裡?又為何要引我至此?」
藍銀王的虛影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長久歲月帶來的疲憊與溫和:「孩子,不必戒備。我不會傷害你。我等候你的到來,已經等了太久太久。」
說完,虛影慢慢向前飄了一段距離。一股純淨無比的生命氣息撲面而來,緩緩湧入唐三的四肢百骸,滋養著他的武魂。
唐三身上緊繃的肌肉,不由自主放鬆了大半。同源血脈帶來的親切感,一點點打消了他心裡的提防。
「前輩,我們素未謀面。」唐三的眉頭依舊沒有舒展,「你為什麼要一直等我?」
藍銀王緩緩說道:「因為你,是正統藍銀皇血脈繼承者。」
「上古之時,我們藍銀一族鼎盛於整片大陸,執掌世間生機,世代和海神一脈和睦共存。後來上古神戰爆發,神界封閉了整片位面,大陸之上的藍銀皇族幾乎全部消亡。只有我們這一支殘脈,得到海神的庇護,來到這座孤島苟活。」
它望著唐三,眼神認真無比:「數萬年來,我守在這裡,唯一的使命,就是等候正統藍銀皇血脈歸來,你的血脈,你的武魂,全部都是最純正的藍銀皇傳承。你,就是我等候了一輩子的人。」
唐三胸口一陣起伏,內心翻湧不已。
「哪裡是什麼宿命歸位。這只是神界數萬年前就埋下的一步棋而已。」藍長生嘆了口氣,「但這個結果並不算壞。」
藍銀王更是不清楚自己早已被海神的神力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數萬年。它真心實意地相信,自己等候的是藍銀皇的傳人,實際上,它等候的,只是神界選定的棋子。
它所說的每一句話,送出的每一份饋贈,最終的目的,都是讓唐三徹底接納海神島,心甘情願地走上神界給他安排好的道路。
藍銀王的虛影望著唐三,語氣懇切地說道:「孩子,你擁有藍銀皇的正統,卻還沒有喚醒屬於自己全部的本源,你並不了解你這個種族曾經擁有怎樣的輝煌。」
話音落下,漫天藍色流光飛舞,一幅幅上古時代的畫面,一一浮現在唐三的四周。
畫面之中,是藍銀一族曾經鼎盛的歲月,是草木萬族俯首的光景,是藍銀皇和海神彼此相伴的過往。
無數畫面一股腦湧入唐三的腦海,一點點重塑著他心中對於自身武魂的認知。
同一時刻,一縷沉澱了七萬年之久的本源之力,從藍銀王的虛影當中緩緩剝離,一點點匯聚成了唐三的第五道魂環,一個黑中閃著銀藍色光芒的魂環。
漆黑的魂環劇烈震顫,一圈圈黑色光暈不斷向內收斂,魂力變得愈發凝練厚重。源源不斷的生命力量湧入唐三的體內,補足他血脈當中一處處看不見的短板。
唐三情不自禁地長長吐出一口氣,低聲感嘆:「好強大的力量……」
藍銀王的身影,隨著本源力量的送出,一點點變得透明,虛幻。
「我將七萬載積攢的本源交付於你,補齊你血脈當中的缺憾,穩固你身為皇者的根基。從今往後,世間草木都能與你共鳴。」
它的聲音越來越輕:「不要辜負這份傳承,接受海神的庇護,向著神之境界前行吧。」
唐三心中滿是感激,鄭重地對著虛影躬身:「前輩大恩,唐三永遠不會忘記。我舅舅,藍銀帝皇草藍長生,開創了魂靈共生之法,可留住您的神魂,與我一起再看這人間。不知前輩可否願意?」
藍銀王佝僂的虛影微微一怔,原本已經準備歸於天地的身形頓住了。那一雙飽經七萬載滄桑的眼眸之中,那份塵埃落定的釋然,摻進了幾分訝異。
「魂靈共生之法……」藍銀王緩緩低聲重複,藍色的光絲在虛影邊緣輕輕搖曳,「我只是隱約感受到,人類和魂獸之間多了一種新的契約之法,沒想到居然是藍銀帝皇草大人開創的,更未想到竟能做到留住我的靈魂……」
「是的。」唐三抬首,目光誠懇,「在你我共生之後,您依舊保有自我意識。往後,我們共承藍銀皇血脈,同覽山河滄海。」
藍銀王沉默許久,目光掃過漫山隨風搖曳的神性藍銀草,又落回唐三身上。
「七萬載,只為等候正統血脈歸來。」藍銀王緩緩開口,聲音滄桑而溫和,「若能以魂靈之身伴你同行,繼續見證藍銀一脈的前路,吳當然願意。」
「少年,我願成為你的魂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