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夜葬的男人把茶杯擱在桌上,轉身面向自己主人。
凌靠在躺椅里,目光還在看遠處那片火光的方向,眼睛裡映著暗橙色的光。
他忽然俯身,在她唇上習慣性落下一個吻,很輕。
凌沒有躲,也沒有回應,就讓他碰了一下。
最後男人直起身,把風衣領口拉緊,轉身往水塔邊緣走。
"遵命,我的主人。"
他的聲音從風衣領口後面傳出來,人已經翻身下了水塔,黑色風衣的衣擺在空中卷了一下,消失在支柱的陰影里。
凌躺在摺疊椅上,又摸了一顆瓜子,這一次沒有立刻磕。
她把瓜子舉到眼前,借著棚架里那盞昏黃的燈看了一會兒瓜子的紋路,才放進口中,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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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塔下方的街區里,爆炸的餘聲還在零零星星地響。
遠處有消防車的警笛聲正在靠近,車輛穿過灰濛濛的街區,紅色的燈在巷口一閃一閃,把兩側的塗鴉牆面染成了暗紅。
紀尋沿著巷子邊緣快速移動,腳下踩過碎磚和舊報紙,沒有什麼動靜。
爆炸把整個街區的注意力全部吸走了,她選了一條最窄的岔道拐進去,空氣中還有火藥味和垃圾發酵的酸味混在一起。
她離街區邊緣越來越近,那條通往挪城東郊的公路就在前面兩條街之外,只要穿過最後一片居民區,她就可以甩掉身後那些追兵。
她加快腳步,側身擠過一堆被遺棄的舊家具,剛轉過彎——一個人影站在巷子盡頭。
紀尋停下來。
紅色鬼面具,額頭位置有兩道凸起的紋路,眼孔位置是兩道窄縫,看不清後面的表情。
他穿一件黑色長款風衣,站在巷口那盞半明半暗的路燈下面,影子被燈光拉成一道細長的黑色楔子,釘在碎裂的瀝青路面上。
他手裡拎著個軍用黑色背包,不大,鼓鼓囊囊的,背帶纏在手指上。
紀尋站在巷子中段,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動了下。
凌坑她,她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現在又來了一個。
紅色鬼面,和凌那張白色龍面是同一種材質,但兩人氣質完全不一樣。
這個人站在那裡,沒有攻擊姿態,也沒有壓迫感,甚至都沒有打量她的意思。
他只是站在那兒,像在等人經過。
紀尋沒有說話,靜靜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站著,巷子裡安靜得只剩遠處爆炸餘聲的殘響和某棟樓里隱約傳出的叫喊。
那男人忽然把手裡的軍用背包往前一丟,背包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紀尋腳前半步的地面上。
"軍用補給,"他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聲音好聽,語調溫和,"這條路不通,唯一的出口二十四小時後才會打開。"
他停了半拍,像是在等她消化這句話,"小同志,堅持住。"
紀尋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背包,又抬起頭看著那張紅色鬼面具。
她剛才被一個戴白面具的女人坑了一場,現在一個戴紅面具的男人跟她說"堅持住"……什麼套路?
忍不住扯了下嘴角,紀尋這是脾氣忍到極限之後才會有的表情。
她往前邁了一步,沒有去撿那個包,腳跨過背包,徑直朝那男人走過去。
夜葬沒走,連站姿都沒調整,兩隻手垂在身側,風衣下擺被巷子裡灌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隔著那道窄縫看著紀尋,看著她一步步逼近,沒有動作。
紀尋走到他面前三步的距離,忽然加速!
她右手從大衣內側抽出來,求生刀的刀柄已經在掌心裡,她沒有留餘地,這一刀是奔著掀開面具去的!
夜葬偏頭,刀鋒擦著他的面具邊緣划過去,差了兩指寬的距離。
紀尋順勢換手,左手扣向他肩頸交界處,想按住他的重心點好逼他後仰。
但夜葬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卸掉了她那一扣的力道,右手從風衣下擺里翻出來,指尖併攏,直切她喉嚨下方!
紀尋後仰,那道掌風擦著她下頜線掃過去,差得極近,她能感覺到氣流壓過皮膚的那種涼意。
她退了一步,重新拉開距離,刀還握在手裡。
對方的那一下是殺招,落點精準,如果她沒有躲開,喉結下方的軟骨會被那一掌直接震裂!
紀尋心裡沉了沉,這男人是職業殺手,比凌更危險。
凌跟她打的時候收著手,招招落在控制和牽制的位置,但眼前這個人是真的在往死里打!
夜葬沒有追擊,就站在原處,兩隻手重新垂回身側,淡然的很。
紀尋又往前踏了一步,這一次她換了打法。刀收起來,右手去抓面具邊緣,左腿掃向他下盤。
夜葬側身避開她的掃腿,右手從下往上撩,目標是她右肩關節的外側。
紀尋收回右手,身體往左傾,用肩膀撞向他的胸口……同樣的打法,她剛才對凌用過,撞退了凌半步。
但夜葬沒有退,他的身體只是微微一晃,右手已經扣住了她左臂的肘關節內側,拇指按在肘窩的神經叢上!
怎麼又是這招?!
紀尋的左臂在那一瞬間失去知覺!
她沒有猶豫,順勢把身體往他的方向倒,用整個體重壓過去,同時右腿從側面掃向他膝蓋後側。
夜葬鬆開她的左臂,後退一步。
紀尋踉蹌了一下,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她重新站穩,看著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同一個坑她居然掉兩次,不科學!
這人比凌更難對付,凌收著手打,但這個人是真的在殺她!
怎麼辦?開大直接上,弄死他丫的?可她沒什麼時間了,纏鬥必定消耗,喬爾還在等……
夜葬站在兩步外,沒有動。他看著紀尋,那張紅色鬼面具在路燈下像一張沉默的臉,眼孔後面的視線讓人猜不透。
幾秒後他把手垂下來,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讓出一條路。
紀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腳邊那個被丟在地上的軍用背包。
她嘖了聲,彎腰老老實實把背包撈起來甩上肩,沒有回頭,直接從他身側沖了過去。
跑過巷口的時候她腳步沒有任何減速,拐進了另一條岔道,很快消失在建築的陰影里。
這就溜了……嗯,知輕重,不戀戰,很好。日後值得主人託付。
夜葬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岔道盡頭,輕輕笑了一聲。
他抬手,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下頜和嘴唇。
"寒戈同志,"他的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前輩的考驗開始了。"
他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把信號槍,對著上空扣動扳機,一道紅色光柱從槍口射出,直衝夜空,在灰濛濛的天幕上炸開,像一朵紅色的花。
「紅色信仰在上,同志,祝你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