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外面的廣場上,人已經站滿了。
才八點剛過一刻,距離授銜儀式還有將近兩個小時,但北城軍區禮堂外圍的鐵柵欄外早已黑壓壓一片。
沒有組織,沒有橫幅,也沒有統一服裝,全是自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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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凌晨就從老城區出發,倒了三趟公交才到;有人從隔壁省份坐了整夜火車,下車後臉都沒洗直接打車過來。
計程車司機聽說去軍區禮堂,方向盤一打,說我也去,順路。
柵欄外的草坪上擺滿了花。
不是花籃,也不是花束,是一朵一朵散放的,向日葵、野菊、滿天星,有人從自家陽台上剪了幾枝月季,用橡皮筋扎了一下就放在那裡。
花旁邊碼著整箱整箱的能量棒,軍用口味,硬得像板磚,和直播里啃的那種一模一樣。
有人在箱子側面用記號筆寫了一行字:「將軍,這個比泡麵扛餓。」
最靠近柵欄的地方站著一排退伍老兵。
軍裝早就舊了,有些人的肩章已經洗得發白,但每個人都站得筆直,像當年在部隊裡等點名。
一個斷臂老兵用僅有的那隻手舉著一面疊得整整齊齊的軍旗,旗角在晨風裡微微拂動。
他旁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老周,手酸不酸」,他搖頭說不酸,寒戈少將當年在北境扛了五年,他舉一面旗算什麼。
廣場另一側,幾個軍迷正在低聲交流。
有人戴著耳機在看那晚的錄播,屏幕里紀尋剛說完「一個都回不去」,他握緊拳頭砸在自己膝蓋上,小聲罵了句「帥得不像話」。
更多人是普通人。
沒有軍籍和什麼背景,只是在屏幕前看了那麼多天的直播,今天想親眼看看那位從北境回來的少將軍。
但紀尋還沒有出現在那,她去了不遠處軍區的地牢。
地牢的燈光慘白,照得牆壁上的灰漬無處遁形。
空氣里有消毒水和鐵鏽混合的氣味,那是監獄特有的味道,她六年前聞過,那個味道她一輩子都記得。
獄警替她打開最裡面那間審問室的門。
鐵門推開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方泓坐在鐵椅上,雙手銬在桌上,囚服是灰色的。
他瘦了很多,但那雙眼睛沒變,那種被壓了二十年的恨,在昏暗燈光下依然燒得發亮。
紀尋在對面坐下,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摸出顆瓜子嗑了起來。
嗑完她把瓜子殼往桌上一丟,抬眼看他,語氣隨意得像在巷口跟鄰居聊天。
「說吧,見我幹嘛?」
方泓看著桌面上的瓜子殼,忽然笑了聲。
「你嗑瓜子的樣子,和當初老將軍審訊我的時候一模一樣。他也是這樣,嗑著瓜子進來,把瓜子殼往桌上一丟。」
紀尋沒理會他的話,只是又嗑了一顆瓜子。
方泓靠在椅背上,銬鏈碰在桌沿上發出叮噹響。
「……二十年前,我哥方衛東在北境執行情報任務。被困了三天,等不來增援,死在那邊。」
「他的最後一個情報被截斷了,敵人知道他會去……有人把他賣了。」
他停了片刻,「當時的指揮部副部長姓姜,如今已不在軍方任職,借調去了北歐某國際安全合作機構。官職不低,還有外交豁免權。」
他看著紀尋,語氣忽然變得很輕:「我說這些不是求你替我哥翻案,他死之前,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弟弟,守好北境』。」
「我沒守住,但你守住了。增援延遲那件事……是我欠你戰隊的。」
紀尋把瓜子殼捏在指間轉了一圈,之後放在桌面上,冷笑了聲:
「所以,我那二十幾條人命,你要怎麼還?」
方泓沉默兩三秒,往前傾了傾身,銬鏈碰在桌沿上叮噹響,他語氣輕了幾個度:
「你之前在北域得到的那份證據清單,炸了阿斯特家族在北歐的底。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沒注意到。」
「阿斯特家族在三不管地帶的軍火倉庫,有幾批貨的報關單不是他們自己簽的。」
紀尋靜靜看著他,等著下文。
「三不管地帶的軍火倉庫,有六個。你那份證據清單只覆蓋了五個。」
「第六個在哪?」紀尋問。
方泓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看著紀尋,像是在掂量什麼。
紀尋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一枚北境情報隊的隊徽,暗色,邊緣磨損。
「你哥的檔案我調了。方衛東,北境情報站,代號『茶商』的前任聯絡員。他犧牲後,是蘇成接手了他的線人網絡,但後來蘇成也沒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你哥不是被敵人發現才死的,是他的聯絡頻段被內部泄露了。姓姜的在他犧牲前三天,簽了一份頻段調整審批表。」
方泓盯著那枚隊徽,眼裡的光碎了。
紀尋把隊徽收回口袋,一字一頓問:「所以,第六個倉庫在哪?」
「……第六個在北境以西那片古河道邊上,不在阿斯特家族名下。」
方泓苦笑了聲,將聲音再壓低一分,「那個倉庫不屬於任何軍閥或者武裝集團,守倉庫的人不是僱傭兵……是穿白大褂的。」
他停了片刻,像是在回憶。
「我當時能聽到的消息不多,但北境邊防半年前攔過一批從北歐運過來的醫療設備,報關單寫的是『人道主義援助物資』。」
「但開箱檢查之後,發現裡面夾帶了一批未經申報的基因測序耗材。收件方沒有實名,只有一個代號。
他說著抬眼看著紀尋的眼睛,吐出四字:「奧丁之眼。」
紀尋沒有立刻說話,她又拿出一枚瓜子在桌面上輕輕一轉,瓜子晃了兩圈停下。
「那個姓姜的,你確定他去了北歐?」
方泓點點頭:「我的人給我的情報是這樣,但他也只是個中間人。具體還有誰,我並不知道。」
「我知道不止他一個,其實阿斯特家族在北歐也只是個代理商,真正的買家,是奧丁。」
審問室里安靜了片刻。
「奧丁之眼在北歐根深蒂固,背後是跨國軍工財閥,還有幾個北歐國家的情報部門給他們做保護傘。」
方泓又開口提醒,「他們盯上你了,因為你五六次重傷活下來的身體,他們覺得你身上有他們想要的超級基因密碼。」
他盯著紀尋,目光認真。
「你以為這次授銜儀式為什麼提前?原定是下個月,但老將軍親自打電話催了軍委。」
「因為奧丁之眼的人已經順利進了北城,很可能就在外圍等著授銜儀式結束。老將軍的意思是,先把軍銜給你掛在肩上,讓那些混蛋看清楚。」
「動你,就是動華國少將。」
紀尋沉默良久,站起身語氣依舊很淡:「你哥的事,我記著了。這件事,我會查到底。」
「不管姓姜的現在在哪,有沒有豁免權,只要他做過,我會讓他跪在我面前,對著北境的方向,磕頭。」
「至於你,」她頓了頓,「我懶,老將軍會處理,他會給我那些戰死的隊員一個交代。」
方泓也站起來,他站得筆直,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之後他對著紀尋彎腰,九十度,聲音有些啞:「寒戈……北境安好。」
紀尋轉身,推門而出。
獄警在她身後關上鐵門,紀尋沿著昏暗的長廊往外走,身後慘白的燈光一盞一盞從她肩章上掠過。
那枚少將軍銜的星徽在燈光下忽明忽暗,像北境雪夜裡哨所上那顆永遠不滅的孤星。
她走出地牢大門時,陽光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安羨的消息:
「尋姐,雲歸哥一小時前說來接我,現在人還沒到,電話也打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