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寬道上,姜挽月等人且行且看,只見前方忽然出現幾條岔道。
岔道三通,左側通向紉香軒,右側通向籌策院。
至於中間的主道,則通向端儀堂。
桑林書館占地面積極大,六藝皆有專屬的教學場地。
如紉香軒是刺繡專屬教學所,籌策院則是算學專屬。
而端儀堂,自然便是禮儀專屬。
此外還有誦雅居、杏林齋、馳風院等地,也都對應六藝教學。
除開這些,便是偌大的桑林,都屬於桑林書館。
姜挽月等人一邊走一邊看,間或遇到同樣停留在書館中熟悉地形的女學生,幾乎所有人的神情都充滿了期待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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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許多人,這一生都未曾見過這般開闊宏大之所。
江麗娘便滿眼驚羨道:「書館原來是這般模樣,當真好大。」
周麥穗也十分歡喜道:「這些青石路真好,灑掃後可以一點灰塵都不留,不像咱們村裡的土路,走一路都是塵灰。」 幾人一路說,一路走,有時也討論建築風景。
說著說著,旁邊忽然傳來「嗤」地一聲笑。
幾人轉頭看去,便見到側方一條小路上走過來幾個同齡的女學生。
這些人個個衣著鮮亮,神態高傲。
方才嗤笑出聲的那人更是掩唇又笑道:
「我竟是頭回見到有人打從鄉下來卻從不避諱,反而還開口閉口就是自家那一片泥巴地。
這般喜歡鄉下的泥巴,怎麼不一直留在鄉下,來書館讀什麼書呢?
你呀你,鞋底的泥巴都沒洗乾淨就敢到書館來,踩髒了書館的路,你賠得起嗎?」
說完,此人又笑了起來。
她伸出一根如玉般的蔥白手指點向周麥穗,尤其點向她的雙腳,一時竟是笑得花枝亂顫,姣好的容貌與刻薄的言語形成鮮明對比。
周麥穗頓時氣得臉龐通紅,范希娘卻比她更氣。
「寧桃!」范希娘上前一步,叉腰怒道,「你、你才讀不明白書!你不但讀不明白書,你還吃不明白飯。 你不喜歡鄉下的泥巴,可你家倉房裡的糧食也都是鄉下的泥巴地里長出來的。
再敢胡說八道,我回去就與我嫂嫂告狀,叫她去你家問問你的教養!」
原來那女子名叫寧桃,因為與范希娘素有齟齬,脾性不合,又見范希娘與周麥穗走在一處,這才刻意出言譏諷周麥穗。
這也算是舊怨了。
而寧桃此時的嘲諷,與先前高靜雲的當眾譏嘲竟有種奇異的重合。
這是周麥穗幾人第二次因為身份與衣著而在書館中受到輕視——
不,實際上這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被高靜雲家的僕婦看輕,第二次是高靜雲出言譏諷,第三次則是被寧桃借題發揮。
周麥穗一向爽朗大方,從不因為自己的出身而看輕自己。
可到了書館後,卻接二連三受到嘲諷。
如此連番被嘲後,饒是她天性疏闊,此時也不由得受到影響。
哪怕范希娘幫她罵了回去,周麥穗都忍不住悄悄動了動自己的雙腳,試圖將雙腳往裙子底下藏。 明明她為了來書館讀書,特意選了一雙最乾淨的鞋子,也穿了自己最齊整的衣裳。
她的鞋底沒有泥巴,只是顏色帶著土灰,一眼看上去不夠潔淨而已。
周麥穗很想解釋自己不會踩髒書館的路,可不知怎麼,話到嘴邊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一種從未有過的羞恥感,襲擊了少女的心。
便在此時,一雙柔軟的手悄悄伸過來,一下子握住了周麥穗的手。
是江麗娘!
她察覺到了表姐的羞憤,正在試圖安慰她。
周麥穗頓時回握江麗娘的手,手心的暖意傳遞到了她的心中,周麥穗轉過頭,勉強對著江麗娘笑了笑。
而此時,范希娘與寧桃還在唇槍舌劍中。
只聽寧桃哼道:
「動不動就知道拿你嫂嫂來壓我,我才不怕,你與鄉下泥腿子結交,你嫂嫂知道了,說不得反倒將你先訓一頓!」
范希娘怒道:「才不會,我嫂嫂才不是那樣的人……」 雙方你來我往,吵得厲害。
無人注意到,就在她們言語交鋒時,道路側方的一棵桑樹下正靜靜立著一道身影。
這身影正是魚裳。
魚裳目睹了雙方衝突的全過程,此時正微微皺眉。
其實,早在最開始葉玉露看中姜挽月之前,魚裳就已經注意到了姜挽月。
當時姜挽月在桑植庭上,以半片落葉擊中高靜雲腳踝,致使她當眾摔倒,這種絕佳的暗器技法,實在令人眼前一亮。
魚裳立刻判斷,姜挽月是有武功在身的。
學生中出現習武之人,這如何不令魚裳這個武科教習驚喜?
但姜挽月當眾「以武犯禁」,這又不由得叫人暗生遲疑。
魚裳當時便決定,以後要尋找機會,先考驗過姜挽月的人品,再決定要不要對她傳授武藝。
可她哪裡能想到,自己不過是稍有些遲疑,葉玉露便不講武德,硬是連臉都不要了,直接搶走了她看中的學生收為了親傳弟子。
這下子,魚裳哪裡還能再穩得住? 回想自己年輕時也曾是個暴脾氣,凡有不平事,必定當場出手。
因而仔細想來,習武之人有武者銳氣也不是壞事。
頂多她在傳授武藝時多教一教對方武德,告誡弟子不可恃強凌弱,只能將武力用在該用的地方……也便是了。
魚裳如此再三思量,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好生將弟子往正道上引。
可誰料,這一轉眼,竟又遇到學生與旁人起了衝突。
當然,此番實實在在是對方嘴賤。
似這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哪怕是被自己看中的弟子當眾扇幾巴掌,大約也是活該。
最多等對方挨完巴掌,魚裳再去好好教訓自己的弟子一番……也就是了。
魚裳心中計定,正要等著姜挽月出手。
卻見姜挽月腳下一動,忽然從石板路旁邊的矮草叢中撿起一塊不知何時散在那裡的青磚。
那青磚足有尺許長,結結實實一大塊,被姜挽月單手抓起,拎在手中。
遠處,魚裳頓時心中一緊,暗叫一聲:不好,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