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靈堂。
挑燈行走,醉步飄搖之人。
一股說不出的詭魅氣氛彌散開來。
姜挽月本不欲在此處過多停留,然而隔著一條小巷的距離,卻聽那挑燈人口中拖著調子歪歪扭扭地唱:
「二八佳人美如酥,為兄日思夜也想……」
不僅唱詞不堪入耳,一邊唱的同時,他又醉態歪歪地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摺疊的小像。
原本由於距離與角度的原因,姜挽月幾乎不可能看清那小像所繪具體是何模樣。
卻恰逢那人將手一抖,拈著畫紙一角顫巍巍將小像豎起來。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再有燈籠火光一照,姜挽月便只見到畫紙背面映出一副美人剪影。
她心頭頓時微微一跳,一種難以言說的奇妙預感陡然湧上。
姜挽月立即足下輕點,整個人便如同燕子振翅般無聲飛起,又輕盈落下。
她躍至了對面鏢局的長廊屋脊上,伏身之際將目光下移,便終於將那挑燈之人手中的畫像看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見畫中美人神如秋水,面若芙蓉。
雖只是工筆小像,未有全貌,然而寥寥數筆,卻竟已是美的驚心動魄。
姜挽月只消看一眼,就立即怒火上涌,惱恨交加,胸腔之內幾似火山醞釀。
原來這畫中之人不是旁人,竟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的本來面貌——
是她自己都已經許久未曾直視,未曾細看過的本來面貌。
這一刻,姜挽月心潮起伏,腦海中許多念頭劇烈翻滾而過。
庭中,那提燈之人也不知是何身份。
只見此人錦衣窄袖,渾身酒氣,一張似乎被酒色掏空的虛浮面龐上,眼睛眯起,透露出猥瑣光芒。
此時夜色已深,鏢局裡的大部分人顯然都已經入睡了。
但姜挽月仔細觀察,發現庭院四角分明都有鏢師護衛在暗中守夜。
只是這些人的身形多半都隱沒在黑暗中,不細看便很難發現。 鏢局內四處掛著白幡,王橫江的靈堂設在一進庭院的正堂。
更深處則是數座院落與演武場交錯,黑暗中便宛若是凶獸張開了大口,在等候獵物隨時踏入。
姜挽月不知,自己的確是恰逢其會了。
只不過與她設想的義成鏢局在設置陷阱等候獵物不同,事實上,此刻的義成鏢局表面鎮定,其內里卻早已是人心惶惶。
王橫江的死給整個鏢局帶來了影響極大。
鏢局內,並非人人都知曉暗鏢所運何物,亦並非所有人都能與鏢局背後的主子對接。
大多數鏢師只知必須忠於鏢局,否則定會迎來大災禍。
也知曉鏢局背後還有了不得的貴人在做支撐,因此身在鏢局前途無量。
基於種種原因,義成鏢局的成員多半忠心耿耿,肯為鏢局拼命。
可即便如此,王橫江的死還是在鏢局內部引發了極大震動。
王橫江的死屍是正月初四那日被人在一口枯井邊發現的。
被發現的時候,他一身衣袍都已經被扒得七七八八,全身財物俱無,身上傷口更被惡犬多處咬爛,基本上已經完全看不出他是因為何種傷勢而死。 這種極具侮辱的死法,叫義成鏢局的所有人都既憤怒又恐懼。
尤其是總鏢頭徐義。
旁人不知鏢局所運暗鏢是何物,徐義心中卻再清楚不過。
王橫江的死屍被發現那一刻,徐義注視著那些犬類撕咬的傷口,當時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滅口!
第二個念頭則是:主子莫非是要拋棄他了?
第三個念頭卻是:不不不,這不可能!他忠心耿耿,從無錯漏,更有家小一直隨侍在府中,主子不會這樣對他……
那王橫江的死莫非是警告?
還是這蠢貨在外頭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
千萬種念頭翻滾而過,徐義連夜驅使信鴿傳信,得到的回信卻唯有三字:勿妄動。
他頓時知曉,事情的嚴峻程度或許已經超出他的眼界所能揣測。
當此大案發生、波瀾暗涌之際,龜縮不動或許才是保全自身的最好辦法。
徐義當即只作尋常,給王橫江收斂了屍身。 也未報官,只當王橫江是自己走路摔死,被惡犬給啃了血肉。
隨即張設靈堂,也不邀親朋弔唁,只在鏢局內默默走完流程,等三日停靈一過,便將人出殯掩埋。
鏢局內,許多人不知暗鏢之事。
徐義索性也不刻意去提,只嚴厲約束鏢局中人不許隨意外出,不許飲酒作亂。
更叫所有人都閉緊嘴巴,謹言慎行,不可亂犯口舌之過。
他一向令行禁止,凡是發了指令,鏢局內眾人無有不從。
唯獨有一個例外,便是他在梅溪縣與外室生的幼子徐子良。
對外,徐義只稱徐子良是義子。
但實際上,徐義對徐子良極為寵愛縱容,雖稱是義子,徐子良在義成鏢局的地位卻幾乎與少東家無異。
這一夜,眾鏢師與雜役等人皆是戰戰兢兢,遵令嚴守,不敢妄行。
唯有徐子良,自那日徐義傳下一張小像,命鏢局中人對照小像搜尋那畫中女子——
自那時起,徐子良便對那畫中女子動了邪念。 世間竟有這等絕色美人,既然有幸得遇,若不能將其據為己有,豈不是枉做了一世男人?
明明徐子良從未真正親眼見過姜挽月,他只拿了這幅小像在手,卻仿佛已將人拘在身旁,肆意妄為了不知多少回。
徐子良甚至主動向徐義領了差事,表明自己哪怕是將梅溪縣翻個底朝天,也必定要將人尋到。
若是翻遍了梅溪縣,依舊尋不到人,他便沿路向更遠的城池去。
哪怕是走遍了北地千里,南國數十城,這人只要活在世上,就必定不能逃出他手掌心!
徐子良主動請纓時,面上暗藏激動,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決。
徐義又哪裡看不出他的小心思?
但想到主子的命令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便可知主子對這畫中人的死活其實是並不在意的,主子要的只是「找到人」而已。
徐子良既然動了邪念,尋起人來定然更加賣力,說不定就能將差事辦好,倒是好事一樁。
如此這般,徐義便將小像給了徐子良。
徐子良自此果然出動人手,明察暗問,幾乎將梅溪縣十里八街全都給翻了個遍。 無奈年都過了,卻連個人影子都沒尋到。
徐子良日思夜想卻成了一場空,對著小像不由越發痴狂。
王橫江之死甚至都不能令他在意分毫,他只想知道畫中人究竟在何處。
又或者,這世上是否當真有此人存在?
夜裡黃湯數兩,徐子良醉意上頭,一時竟有些懷疑起這所謂的畫中人,是不是根本就是幻夢一場。
他挑著燈,舉著小像,一時如見幻夢,一時又如見真人。
口中嘿笑著,一邊打著酒嗝,眼裡流露出邪惡痴迷之色。
「美人啊,你究竟在何處?可叫為夫尋得你好苦啊……嗝!」
姜挽月見此一幕,心中怒意直似瓮中之火,滾滾翻湧而上。
義成鏢局的根腳背景與前因後果她皆不知曉,但只看此人手中有她畫像,姜挽月就猜想義成鏢局與康寧伯府脫不了關係。
或許她曾經隨口捏造之言竟是一語中的。
義成鏢局背後那真正的主子就是康寧伯府! 眼看徐子良醉意朦朧間,對著自己的小像始終垂涎不斷。
姜挽月再不遲疑,她手在腰間一抹,便立刻將一個裝有石子的小荷包掛到了腰帶上。
小荷包是姜挽月事先準備的,用簽到布料裁製而成。
從山上撿了一顆顆小石頭放在裡面,只要裝載不超過六分滿,便能被收入系統空間。
姜挽月從荷包里取了一顆石子出來扣在手中,雙目微微眯起。
只見徐子良醉醺醺地舉著燈籠在庭院中亂走,一邊走一邊拿燈照那小像,口中呵呵傻笑。
「這裡!噯……美人,你夫君我在這裡,來呀,你快來,呵呵呵……」
庭院四周,數名鏢師沉默守衛,呼吸若有若無。
姜挽月耳目微動,當此時刻,怒意雖然占據胸腔,可與此同時,她的精神卻竟在憤怒中被無限拔高。
常人【精神】不過【6】點。
她的精神屬性卻高達【11】點。
甚至對於許多武者而言,【11】點精神亦是難以企及的高度。 正所謂,力量敏捷易長,精神意志難求。
習武之人亦為如此。
姜挽月此時的情緒有多憤怒,意志就有多冷靜。
她細聽著此時庭院中的風聲,注視天上月影移動,心中則細數著徐子良的腳步。
徐子良在庭院中撒酒瘋,姜挽月盡可以在此時施展暗器,或是飛針,或是金錢鏢,以雷霆之勢一擊將其斃命。
但姜挽月卻不急於如此。
不夠,根本不夠。
姜挽月在嘗試將事情引導至另一種方向。
當然,具體能不能成,還要看徐子良是否「配合」。
他若實在不「配合」,姜挽月再立時速殺他也不遲。
「跫跫跫……」
這是庭中人在醉步踉蹌。 徐子良來迴轉了幾圈,忽然一陣風從背面吹來,吹得他手中小像隨風向前翩飛。
小像的頂端還被徐子良捏在手中,當其隨風翻飛時竟好似是畫中人牽了他的手,帶著他向前翩然而行一般。
徐子良頓時不由自主順著風的方向抬腳就走。
風吹向了靈堂。
徐子良便向著靈堂踉蹌奔行。
眼看他跨過一道台階,就要奔入靈堂。
便在此時,姜挽月蓄勢已久的那枚石子倏地劃破夜空,恰如流星飛擲。
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