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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士為知己者死,雖非士亦如此

  最初,姜挽月說要去尋些材料做個簡易擔架時,徐婆子其實是沒太明白她究竟要怎麼做的。

  參片雖然令徐婆子精神一震,可她的大腦總還是比平常轉得更慢些。

  有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遲鈍感。

  於是不久後,徐婆子眼睜睜地看著那娘子將裙擺半折,在膝彎上方打了個結。

  她手扶山道狹窄處的那一截欄杆,竟是一步一步走入了山道外側的陡坡間。

  那陡坡何其驚險,徐婆子先前駕馭馬車在山道行駛時,甚至都不敢多看側邊陡坡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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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怕看得多了,馬車忍不住外翻,到那時,旁人不一定如何,她這個在外駕車的,卻必定性命難保!

  徐婆子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此生居然會有人願意為了她這樣一個什麼也不是的污糟婆子,冒如此大險。

  對方此時不計得失,仁心大愛的舉動,甚至叫徐婆子胸中陡然生起一股濃烈的羞愧。

  她老婆子一命何足惜?

  她就是再想活,也不能叫萍水相逢的那樣一位好人,為自己冒性命之險啊!

  這一刻,徐婆子內心深處不由得生出了劇烈的掙扎。  她不想叫好人為自己冒險,可要她當真出聲喚住那人,叫那人不要管自己,她又如何能做到?

  誰人不惜命?

  徐婆子嘴唇顫動,幾次三番想要翠茵將人喚回,可那聲音堵在喉嚨里卻怎麼也吐不出。

  倒好似是那參片塞住了她的嘴。

  而舌下參片的存在,卻又反覆提醒了徐婆子此刻的懦弱。

  參片啊,她這輩子又何曾想到,自己居然還能有吃上參片的這一天?

  胸中情緒翻滾,這一刻徐婆子想了很多很多。

  她想到了許久許久以前,那時候的自己還是個在泥里打滾的小丫頭。

  常被阿奶指著鼻子罵是賠錢貨,秋收的時候,家裡的男人可以吃上乾飯,可她除了一碗稀粥,甚至連上桌都不能。

  她三歲就能給阿奶燒火,五歲踩著板凳給全家做飯。

  打豬草、洗衣裳、收拾屋子、餵雞餵鴨……在家裡她什麼事情不干?

  她練了一把子力氣,卻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賠錢貨的名頭。  直到十三歲那年,阿奶說要給她相看人家。

  三兩銀子的彩禮就要將她賣出去。

  要不是、要不是聿京城裡那位大小姐備嫁,忽然說要到莊子上來挑選陪嫁丫頭,她這輩子只怕就在泥里刨食了。

  可就算不在地里刨食,跟著大小姐嫁到了康寧伯府,那又怎麼樣?

  到了府里,她是最低等的粗使丫頭。

  沒有人會在意她,大小姐從前還只是少夫人的時候要在老太太手底下討生活,她自己的日子都不好過。

  徐婆子作為粗使丫頭,更是誰都能踹一腳,罵幾句。

  最難的時候,大小姐身邊的大丫頭將餿飯端出來給她們吃,還要說是小姐的賞賜。

  後來大小姐終於熬成了伯夫人,徐婆子也耽擱到了二十幾歲。

  她那時候年紀大了,也不想再嫁人。

  可沒有人會問她的意見,她被伯夫人直接配給了老太太手底下一個馬夫做媳婦。

  成了馬夫的媳婦以後,她學會了趕車,後來還成了專給伯夫人趕車的婆子。  看似是受了夫人的重用,可是又有何益?

  還不是照樣要被夫人身邊的大丫頭指著鼻子罵成狗?

  冬天府里發下來的棉花衣裳,她要拆開來抽出一半的棉花,孝敬給夫人身邊的大丫頭與管事媽媽。

  然後她再往縮水的棉襖裡頭塞蘆花,絕不能穿得單薄,丟了夫人的顏面。

  此生,幾曾有人願意為她這樣一個什麼也不是的賠錢貨、賤東西……豁出性命啊!

  徐婆子胸中火焰越燒越旺,終於衝破了咽喉的阻隔,她大喊出聲:

  「翠茵,翠茵幫我喊娘子回來啊!我不要什麼擔架,小人賤命一條,救得活便救,救不活又有什麼打緊?

  我不值得,我哪裡值得……嗚嗚嗚。」

  一口氣呼喊到後來,她已是嗚咽出聲,不能自持。

  淚眼朦朧間,徐婆子奮力偏頭。

  卻見那山道外側不知何時竟圍了好些個過路的香客,人們指指點點,聲音高低嘈雜,也不知是在說些什麼。

  徐婆子心裡頓時一慌,她不哭了,又慌忙喊:「翠茵,翠茵,這是怎麼了?」  翠茵本來守在她身邊,這時也忍不住怯怯地往那邊探頭看。

  一邊看她一邊驚呼:「娘子!」

  徐婆子心房一顫,只當那位出了什麼大問題,一時間無窮悔恨湧上心頭。

  她本來四肢虛軟,幾乎一丁點力氣都使不上來。

  可此時強烈的悔恨充斥全身,以至於她竟顫巍巍地抬起了手,對著自己的臉頰就是猛地一扇。

  啪!

  這一巴掌扇在臉上,翠茵卻又驚呼,這一次她的聲音是帶著喜悅的:「娘子,你回來了。」

  她奔至那山道外側,彎下腰似乎是在拉著什麼。

  片刻後,徐婆子看到一大捆長條的干枝被翠茵搭著手拉到了山道中間。

  緊接著便是那道秀麗的身影撐著欄杆,從側邊爬了上來。

  她的褲腳與鞋子皆被打濕,上頭沾了草屑泥點,挽到膝上的裙子也並不乾淨,徐婆子甚至看到裙子側邊被刮破了好大一條線。

  她有些不敢抬眼去看那人的神色,只覺得此刻的自己分外想要回到過去,再狠狠扇上自己百十個巴掌。  恰恰翠茵一轉頭看到了徐婆子臉上的巴掌印,不由驚呼:「徐媽媽,這是怎麼了?誰打的你?」

  又跺腳罵:「殺千刀的,什麼人啊,你都成這樣了還打你,真不是東西!」

  徐婆子:……

  她轉動眼睛,抬眼小心去看那位神醫娘子的神色。

  見對方目光落到自己臉上,然後微微蹙眉。

  徐婆子心慌起來,卻又見對方嘆息一聲。

  不知怎麼,聽到這聲嘆息,徐婆子就覺得自己的眼眶又有些發熱。

  對方聲音溫和道:「翠茵,你與我一起,先將擔架紮好,趕緊將徐媽媽抬到避風處是要緊,莫要為其餘事情耽誤時間。」

  姜挽月從坡下撿拾上來的是一捆經過特意挑選的干枝。

  最細的能有大拇指粗細,粗些的則能有兩根大拇指那般粗。

  且長短不一,有些能有三四尺長,有些卻只有一二尺長。

  但不論是哪種,都不可能單根做杆。  姜挽月準備將這些干枝重疊合併,一點點延長,再用麻繩緊緊捆在一起。

  如此做成兩根擔架的杆子,再由她脫下外裙,做成一個布兜,一個簡易擔架就能使用了。

  如今天冷,姜挽月習慣穿兩層裙子,脫了外面的,裡面那層是杏灰色夾薄棉的厚裙子,也能外穿見人,並不突兀。

  她吩咐翠茵打下手,一點一點將擔架紮好。

  路人來了又去,並無人特意停留下來相助她們。

  但原本渾身發寒,好似漏風一般的徐婆子此刻卻只覺得心頭火熱。

  她側頭看著姜挽月,眼眶漸漸發紅。

  帶著氣虛的聲音從她喉嚨里吐出:「娘子,勞您相救,還未請教您的姓名。小人、小人命賤,也想知曉恩人名姓。」

  卻見對方微微一笑,道:「我名謝茯苓,十藥九茯苓的那個茯苓。」

  又說:「我既救了你,你又怎會命賤?」

  話音落,唯有姜挽月能聽能見的系統提示忽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