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晨光初露直至晚霞散盡,尹鴆和韶妝始終並肩坐在石階上。
韶妝這段時間開始思考民生和治理問題後,心裡積攢了無數疑問,一樁樁一件件地拋出來,尋求尹鴆的見解和指導。
尹鴆自己也不是什麼優秀的政治家,她也只能根據自己的經驗和所學,結合蜀地當下的局勢,以商議的口吻跟韶妝探討,而非指導。
暮色一層層浸透山林,最後一縷餘暉沉入地平線,一輪明月自遠山之後緩緩升起。
夜色漸深,韶妝貪戀此刻與老師獨處學習的時刻,遲遲不願回蓮花關,想要跟老師徹夜交談。
尹鴆不時給韶妝投餵點小零食和喝的,怕她餓著,但韶妝一心都想著那些問題,根本不知道尹鴆餵到她嘴裡的是什麼。
「老師,你來的那個地方,有真正的平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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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尹鴆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曾經許諾過,在離去之前,將自身的來歷講給韶妝。
尹鴆在心中默默詢問系統,她現在已經取得了遊戲的勝利,能否跟韶妝講一些自己的事情。
【不行】
系統果斷給出了回答。 可短暫停頓後,提示再度出現。
【規則上寫的是『禁止玩家透露任何與系統相關的信息』,其餘內容,你懂的(挑眉毛)】
尹鴆心中一笑,默默誇了系統一句懂事。
尹鴆斟酌了下才道,「這個問題太複雜,我要是說得太深,恐怕會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直接抹消,我只能揀我能說的說。」
韶妝點頭,求知若渴。
「在我們那裡,女孩子讀書是常態,女人可以隨便穿衣、出門、去任何地方,只要有自己生存的能力,就可以不用依賴父母兄弟,沒人會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女人可以當醫生、當老師、當警察、做科研、開公司、從政做官參軍,各行各業都有女人的身影,還有女人走到了男人都無法企及的領域頂尖位置。婚姻自由、擇業自由、人身自由,這些都是最基礎的權利。」
韶妝雙眼越來越明亮,透著壓不住的羨慕。
尹鴆這時候話鋒一轉,「可即便如此,歧視與無形的壓迫依舊無法徹底根除。」
「為什麼?」韶妝不理解。
尹鴆語氣慢慢沉了下來。「女子生來就自帶生育價值,人們指望女人延續血脈,掌權者指望女人來增加國家人口,人口能帶動國家一系列的發展,只要這份價值存在,壓榨便難以徹底杜絕。」
「所以韶妝,你也不必執著於一步抵達完美的平等,即便我那裡比蜀地發達和文明百倍,也難以做到完美,這條路註定還要靠後人繼續摸索下去。但在我看來,不管怎樣,有個大前提必須被所有人都遵從,有國才有家,有家才有女人和男人。」 「若是國土破碎,戰火燎原,無論女人還是男人,最終都會淪為刀下亡魂。內部的弊病可以慢慢摸索著改良,可一旦外敵壓境,舉國上下必須同心一致,不能被有心人利用女人和男人之間的矛盾挑撥離間,自毀根基。」
韶妝垂眸思考,慢慢點頭,「我明白,南朝大軍壓境,蜀地內部卻因為靈女的問題而分裂,若是三娘沒有及時收手,蜀地定然會內亂之後被南朝大軍踏平,沒有其他結局。」
尹鴆點頭,「在守住家國的前提下,你要儘可能為女子拓寬前路,不要只空喊口號,一味煽動仇恨,只向女子灌輸要強大要獨立、要反抗壓迫的想法,僅僅提供情緒慰藉,卻沒有實際舉措,最終只會讓人走上屠三娘一樣的絕路。」
「你要為她們鋪出清晰可行的道路,告訴她們如何啟蒙求學,如何參加科考從而做官,如何習武自保,習武之後又能有多少條不同的出路去賺錢安身,如何掌握各行各業的技藝,要把變強的具體方法交到她們手中。」
韶妝用力點頭,「我明白的老師,三娘她就輸在了這上面,她其實……」
提到這裡,韶妝惋惜嘆氣,也慶幸自己遇到了老師,老師會告訴她具體的每一步,然後讓她去學去做,沒有讓她走上跟屠三娘一樣的路。
尹鴆繼續說,「屠三娘她一直都是一種受害者思維,如今蜀地有很多女子都是這種思維。」
「受害者思維?」韶妝再次面露不解,跟著老師總能學到很多她不曾聽過的東西。
尹鴆突然想念白薔,如果她在這裡,這些就可以交給白薔來講了。
不過也是因為白薔,她當初才去偷偷共鳴了幾個心理醫生的記憶,怕跟白薔相處過程中被她給『坑』了。
「受害者思維就是長久的將自己認定為受盡欺凌的弱者,壓迫確實存在,我們不否認這點,但人活著不能總盯著自己受欺負的地方去發泄情緒,若滿心滿眼皆是苦難與敵意,遇事只會怨懟憤恨,便容易陷入偏執,自我價值感低,覺得自己再努力都沒用,是環境和外界的一切對我不公平。」
「別人一句無心話都會理解成敵意,會常常腦補別人在針對自己,內心常年戒備,沉溺在『我很可憐,你們都在欺負我』的情緒里,短期是安慰自己,長期會不斷強化弱小無力的自我認知,很難再建立自信。」 「受害者思維的人很難共情他人,發生矛盾時只看見自己受到的傷害,難以換位思考,衝突只會越來越多。甚至無意識製造衝突吸引傷害,潛意識會去證明自己是受害者,有時明明可以止損,卻遲遲不願離開困境。」
「就好像有些家庭中,總有一個人會說,我吃過這麼多苦,你們為什麼不體諒我遷就我?一旦對方達不到期待,又會新增一筆『傷害記錄』,這樣的人總會拒絕承擔責任,看不到自己的問題,出問題永遠向外歸因,很難反思自身短板、選擇和失誤。」
韶妝抬手抓了抓臉,「老師,我過去好像就是會這樣,我以前做宮女的時候,就會覺得公主在欺負我,嬤嬤在欺負我,那些太監也在欺負我,我知道這些欺負都是真的,但我確實也沒想過改變,我那時候……是我錯了,我對不起公主。」
「公主想要離開宮牆,我卻不想,覺得只有待在宮牆裡繼續受那些欺負才安全,我覺得自己弱小,覺得世道就是如此,覺得自己無法改變環境,我明明有機會跟著公主一起離開,我卻沒有那麼做,我甚至……」
「甚至在心裡怪公主為什麼非要逃走,為什麼不能考慮一下我的難處,明明我為她做了那麼多,挨了那麼多打,她還那樣對我,老師,我是不是錯得太厲害了?」
尹鴆沒有去評判這件事,只是抬手拍了拍韶妝的肩膀。
「認清困境,同時練就強大堅韌的內心,依靠自身學識本領尋找出路,才是長久之計。若是困在受害者的執念里,就算得到力量,最終也只會被仇恨吞噬。如今的你,已經走出了受害者的困境,未來的你,會變得更強大。」
韶妝聽得心神震顫,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冊子,打算將老師說的那些盡數記下,在教化蜀地女子的時候也告訴她們,承認傷害真實存在,但未來選擇權仍然在自己手上。
尹鴆輕輕按住她的手,「不用記,這些東西我都會幫你整理好,一會就給你。」
在尹鴆收到系統通知後,她就讓露西幫韶妝整理蜀地未來能用得上的資料,還有清和老道,她也會讓他留在這裡,讓他成為韶妝的助力。
稍稍停頓,尹鴆繼續剛才的話題,「你是未來執掌蜀地的上位者,蜀地歷經多年戰亂,人口銳減,你日後必然要考慮民生繁衍,但你可別為了抬高生育率,間接成壓榨女子之人。」
韶妝面露困惑,「那應當如何是好?連年征戰,蜀地損耗了大量人口,田地荒蕪,勞力不足,這是眼下繞不開的難題。」 「利益驅動。」尹鴆說得乾脆利落,「願意生養孩子的女人,你就給足福利,比如分田地、給補貼、給安家資源、給孩子讀書做官的通道,把她們養孩子的後顧之憂儘可能解決掉。」
「不願意生的,絕對不強迫、不道德綁架、不歧視。福利不夠就加碼,用好處吸引人,而不是用規矩壓迫人。制度有問題就改制度,思想有問題就抓教育,一代人改不完,就兩代人三代人慢慢改。」
「別跟風聽別人怎麼說,別做輿論和世俗眼光的奴隸。在這蜀地,你要牢牢握住你手中的權力,才有改造世道的資本,世間本該百花齊放,女子也應千姿百態,容納萬千不同的活法,不必強求所有人走向同一條道路。」
「改革一定會出問題有漏洞,別怕也別逃避,更別視而不見,只要你一直往前走,一直修正優化,蜀地只會越來越好了,我真的很期待未來蜀地在你的改變之下會變成什麼樣,說不定會變成一個比我那裡更好的世道。」
山月高懸,清輝鋪滿長長的石階,遠處江水靜靜奔流不息。
韶妝靜靜品味著尹鴆所說,心裡一點點變得澄澈安定。
她側過頭看向尹鴆,眼底既有豁然開朗的欣喜,又縈繞著一層難以散去的傷感。
短暫的歡愉終有盡頭,她心知,屬於她們相伴的時光,已經所剩無幾。
? ?感謝訂閱本章的讀者,這章確實過於囉嗦了,但這裡面有我寫這個故事的初衷,本來想跳過去的,但又覺得必須對自己有個總結,就還是寫出來了,大家安靜看看就好,不必留言說什麼了,我很羞澀也很膽怯,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