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402章 涼亭辯道

  「這王城你打不進去,就算你打進去,也坐不穩!」

  韶妝一句話,就給屠三娘下了定論。

  屠三娘面色一沉:「你憑什麼定論?」

  韶妝輕聲開口,條理清晰,分毫不亂。

  「我算過你的家底,撇開那些蛇人不談,你麾下女兵近兩萬餘人。士卒一日兩斤糧,兩萬士卒每日基礎口糧便需三百石左右。蜀道運糧損耗極大,加上行軍顛簸、陰雨霉變、搬運折損、傷員增補與隨營老弱耗糧,你全軍實際日耗糧草接近四百石,一月便是一萬兩千石。」

  「我翻閱過雲江以西近三年賦稅與秋收台帳,三州全境豐年總產量不過十八萬石,荒年不足十萬石。你一路征戰劫掠,飼養蛇人,府庫倉儲早已透支大半,如今你營中剩餘存糧,滿打滿算,撐不過十二日。」

  屠三娘端坐的身形,驟然一僵,因為韶妝算得十分精準,甚至比她帳下管糧草的那位世家小姐還要準確。

  韶妝繼續道:「蓮花關僵持一日,你後方便空耗一日,你想速推王城,可天險卡在眼前,你攻不破也耗不起,這還只是糧草問題。你起兵至今,聚的是受盡壓迫、無路可走的女子,她們敢殺敢拼,可識字者不足三成,懂統籌、懂帳算、懂糧草調度、懂軍情布防者又能有幾人?」

  屠三娘的手緩緩攥緊,這話戳中了她最痛的軟肋。

  「你現在能用的讀書人和管事人,只怕全是雲江以西被迫歸順的世家小姐和士族婦人,她們自幼有家學懂打理,能幫你記帳籌糧,可她們心中念的是舊族,是門第,是安穩世家,不是你的女子王朝。」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們畏懼你,卻不忠於你,戰事順,她們隨你摘功,戰事敗,她們第一時間倒戈棄你。你如今一路打來,靠的是災厄之力和蛇人凶威,以及眾人積怨爆發,可爭霸不是打仗!」

  韶妝字字誅心。  「打仗靠勇,守業靠智,你能破城,不會安民,你能殺敵,不會治世,你若真打下王城,蜀地全境空虛,民心未定,糧草枯竭,吏治無人,屬地不穩,屆時南朝得知蜀地內亂,必然揮師而來。」

  「強敵壓境,百姓流離,連能阻礙南朝大軍的黑甲軍都被你全滅,僅僅靠那些蛇人,靠那些大字都不識幾個的女子,你拿什麼阻擋南朝大軍?南朝又能給你多少時間去準備?到那時,你不是開國之主,你是覆滅蜀地的罪人!」

  涼亭之內,夜風寂然。

  屠三娘久久沒有說話。

  她怔怔看著眼前看似柔弱的韶妝,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種徹骨的落差感。

  她征戰沙場,憑一身蠻力與血性打出半壁江山,自認殺伐果斷,頂天立地。

  可韶妝只是坐在這裡,便能穩穩看透時局,算透利弊,看透人心與未來。

  這一刻屠三娘不得不承認,韶妝比她更像一位王!

  可這份震撼轉瞬即逝,想起蜀地無數女子的苦難遭遇,一股怒火與不甘心瞬間翻湧上來,壓過所有理智。

  屠三娘死死盯著韶妝,「你說得對,我也的確不如你,可你生來就是公主,自幼讀書明理,學權謀治世,你生來就有資源,有安穩境遇,你自然懂得權衡利弊,懂得江山大局。」

  她想起程靈均曾經對她說過的話,她們不是蠢也不是無能,只是生來就被剝奪了讀書和掌權的機會,如果她們能平等地跟那些上位者一起開蒙讀書,她們未必比他們差。

  她現在缺的只是時間,讓蜀地女子讀書開智的時間。  屠三娘身子微微前傾,充滿壓迫感。

  「你也是女子,你還是個公主,還不是被南朝皇帝當物件一樣送給了比你爹年紀還大的蜀王?你應該懂身為女子的苦,為什麼你還要站在男人那邊?為什麼要幫蜀王那老東西守這座壓迫女子的江山?」

  「同為女子,我們不該互相殘殺,我們應該守望相助,你應該與我聯手,跟我們一起推倒舊秩序,建一座只屬於女子的王朝,把所有欺壓女子的男人盡數貶為奴役,從根上斷了這世間的不公,讓他們也感受一下不被當人的日子。」

  晚風烈烈,吹得韶妝衣袖翻飛。

  她不避不讓,直面屠三娘滿腔的憤懣與執念。

  「我護的從來不是蜀王的王座,我護的是蜀地所有無辜之人。」

  屠三娘冷笑:「說得好聽!那我呢?我身後那些靈女和女子們呢,她們不無辜嗎?不是你該護的人嗎?」

  韶妝輕輕搖頭,「你以惡制惡,以暴易暴,這不是救贖。從前男人欺壓女子,是恃強凌弱,如今你想反轉世道,讓女子欺壓男子,你只是變成了你最痛恨的那群人。你推翻的是舊的壓迫,建立的是新的暴政,我想要幫助女子,卻難以認同你的道。」

  屠三娘瞳孔驟縮。

  韶妝繼續辯駁,條理清晰。

  「你說要為女子爭活路,可你如今麾下多少女子被仇恨裹挾,動輒殺伐遷怒?親自動手欺壓她們的人的確該死該殺,可其他無辜的老弱,未曾作惡的少年,安分守己的百姓,只要是男子,便被你陣營之人肆意打殺,他們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

  屠三娘也不退讓,「他們難道沒有占了身為男子的便宜嗎?占了便宜再施捨給女人一點,就叫無辜善良了?他們生來就在欺壓女子,在吸女子的血!」  韶妝吸了口氣,慢慢道:「沒錯,這世上的男子,從出生那天起就比女子多許多條路走,他們能讀書,能做官,能頂門立戶。」

  「可我想問,你爹給你娘買一支新簪子,那是占了你娘持家便宜之後施捨的好心嗎?若鎮上有個教書先生,教了幾個女童識字,沒收束修,那是占了世道讓他識字便宜之後施捨的善良嗎?」

  「你說他們占了便宜,我認,可占便宜的人有兩種,一種是知道自己占了便宜,所以願意分一點出去,讓身邊的人好過一些的人。另一種是知道自己占了便宜,還要用這份便宜去踩別人了,把別人的活路也堵死的人。」

  屠三娘蹙眉。

  韶妝繼續說,「你現在做的事,是不分這兩種人,把天下所有男子都划進了後一種。你把那些沒作過惡的,沒欺負過人的,那些普通活著的男人,全都當成了該被踩死的東西。」

  屠三娘的嘴唇顫了一下。

  「你說占了便宜再施捨給女人一點,不叫善良,可這世上哪個人沒有占過別人的便宜?你屠三娘一身的力氣,生來就比旁人高大,你占了天生力壯的便宜。我身為南朝公主,生來就有飯吃有衣穿,我占了投胎的便宜。可我們就該因為占了這份便宜,就被天下人當成罪人嗎?」

  「當然,力氣和出身是老天給的,和後宅禮法、科舉制度這些不一樣。可我要問的是,那些生來就拿了這份便宜的人,他們有的後來學會了分享,有的只是安安靜靜地活著,你把他們全都歸進『欺壓者』那一堆,公平嗎?你未來是要治理一個國家,不是只在公堂上斷案。」

  屠三娘瞳孔顫了顫,一時語塞。

  韶妝看著她,目光沉靜。

  「三娘,我看了許多書,明白了一件事,這世上沒有人是乾乾淨淨的,有人生來富貴,有人生來貧賤,有人生來是男子,有人生來是女子,這些都不是他們選的。真正的善惡,不在於你生來什麼樣,而在於你之後的人生里,是選擇去欺辱別人,還是拉別人一把。」

  「男子生來就在吸女子血這一點,一定程度上我也認同,但這其中也有祖輩積弊、世道禮法、制度偏心的問題,是世代層層堆疊的錯,不是某一個人的罪。那些占了便宜卻沒有欺壓過人的男子,可以說他們不算好人,但他們也只是普通人,如果你連普通人都容不下,那你的新王朝里,容得下誰呢?」  「你救了受苦的女子,讓那些女子占了你建立新王朝的便宜,但你卻又教她們成為施暴者去欺辱別人,你讓她們擺脫奴隸的身份,卻又教她們養成暴戾的心性,這不是新生,這是毀滅。」

  屠三娘咬牙:「若不如此,女子永遠翻不了身,世道從來弱肉強食!」

  「弱肉強食沒錯,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打下來的這些地方,你殺了那些男人,剩下的老弱孤兒,你養得活嗎?她們離了你,又少了壯勞力,還能活嗎?她們跟著你,是因為你給了她們吃的和希望,不是因為她們想殺人。」

  「你從現在開始,把搶來的糧食分給那些沒了男人的家,讓她們的孩子能讀書,讓她們自己能種地,讓她們有能力博一個安穩的未來,這才是在鋪那條你想要的『女子王朝』的路!」

  「世道的進步,從不是換一批人欺壓另一批人,而是讓強弱不再以性別劃分,讓善惡論跡不論心,讓人人皆有讀書、生存、立身的機會。你想要的是特權,我想要的是公平。」

  屠三娘怔住,她滿腔怒火恨意和這段時間養成的信念,被這一句輕輕的話堵得啞口無言。

  她第一次清晰意識到,自己和韶妝,從根上就不一樣。

  不,她原來好像不是這樣的,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只想報復,只想翻身做主,只想把女子們受的苦難加倍還回去。

  而韶妝要的跟她不一樣,她要的是再也無人受苦。

  遠處,靈女們靜靜佇立,無人出聲,全都在思考兩人所言,有人認同點頭,也有人皺眉不解,每個人都在生出自己不同的思想。

  夜色更深,涼亭對坐的兩人,一狂一靜,一狠一慈,江山對錯,在此一刻,徹底分野。

  而無人看見的角落,尹鴆靜立在晚風裡,看著那個被自己所影響的小小宮女,如今已然能獨當一面,辯明世道,立住本心。  她眼底悄然浮起一絲欣慰與感動。

  「傻叉!」

  嘖!

  程靈均破壞氣氛,尹鴆嘖聲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