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過後,韶妝便忙了起來。
每日天剛蒙蒙亮,韶妝就已端坐在議事殿內,案上每日呈上來的奏章堆得老高,從邊關防務到地方民政,從倉糧調度到宗室用度,一摞摞碼得整整齊齊。
韶妝從前根本沒有接觸過這些,她什麼都不懂,尹鴆也無法事事協助。
韶妝讓人去請朝中老臣入內商議,言辭謙和,處處請教,這些人中有何青山一派的人,也有其他派系的。
這些人開口『老臣以為』,閉口『祖宗舊制』,說到底都是在敲打她,讓她守好自己的本分。
韶妝不說破不氣惱,笑吟吟地聽,認認真真地記,末了道一句『就按大人說的辦』。
韶妝當然明白,這些政令一下發,若是有了好結果,那就是幾位老臣的功勞,一旦出現紕漏,那就是她這個妖妃的問題。
可是韶妝管不了那麼多,她需要這個機會,她就像一塊吸水的海綿,拼命地吸收這些她以前接觸不到的事情,學習這些男人們的規則。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老師幫她開闊了視野,讓她明白男人們定下的規則並不全錯,其中也有好的東西,可以用的她就用,不好的她就記下來,等到自己有能力了就改。
讓蜀地女子立起來,並不是要徹底推翻男子們定下的框架,而是要以這框架為骨血,最後長出利於女子的血肉來。
韶妝有的是耐心,也懂人心,最擅長的就是『討好貴人』和『說話』。
連日下來,幾位老臣每每出宮,都捋著鬍鬚感慨,說王妃娘娘雖是女子,卻謙遜識禮,比諸王子靠譜得多。 韶妝要的是穩,只要朝堂不亂,政令能通,何青山想借她的名義安插人手,清除異己,她便順水推舟。
作為交換,何青山也默許了她的動作。
幾日內,苗阿妹借著整頓後宮雜役的由頭,將二十個機靈的靈女安插進了各宮掖庭、尚食局、司天監,宮裡的風吹草動,轉眼就能傳到長秋殿。
韶妝開始有了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的一片天地。
方靜方好兩姐妹則扮上男裝,化名投了軍,被何青山派往雲江沿線,盯著對岸的屠氏大軍,一旦有蛇人闖營,這兩姐妹可以短暫地控制住蛇人,何青山無法拒絕兩姐妹的幫助。
韶妝和何青山兩人心照不宣,你做你的權臣,我鋪我的暗線。
兩人見面時依舊客客氣氣,一個叫『王妃』,一個稱『將軍』,配合得天衣無縫。
等南朝那邊的回覆經過何青山的手,再送到韶妝面前時,韶妝才知道除夕那夜的加急軍報是假的。
除夕前夜南朝確實派兵攻打了劍門關,但只有三萬人,也未曾攻破劍門關,依舊被擋在關外。
軍報是守城將領怕難以引起蜀王重視,誇大了事實,到時候蜀王查下來,他完全可以說他悍不畏死,帶人奪回了劍門關。
當然,這其中也有何青山的授意,他在邊境守了三年,心腹不少,要做這件事不難。
何青山沒有給韶妝解釋,韶妝卻也明白,何青山可以縱容她做許多事,唯獨在蜀地安危上不會縱容她跟南朝勾結。 何青山早已把整個蜀地看做他自己的私有物,不允許南朝染指。
南朝的信中要求蜀地增加歲供,明面上要的是蜀地的珍貴藥材,實則暗示的是紅丹。
紅丹的事,何青山並不知道。
韶妝在正式回覆中用了拖字訣,說要等蜀王身體好些之後再跟南朝商議。
實際上,韶妝還用周律衡留下的暗線給回了另一封信,這封信主要是訴苦,告訴周律衡她現在雖然代管朝政,蜀王幼子也養在她名下,實際上她什麼權力都沒有,被朝臣架空。
韶妝還說她是南朝人,心自然向著南朝,但她需要名正言順。
隨信附贈的還有尹鴆給南朝皇帝準備的續命丹,沒有經過韶妝的手,不算是給韶妝的道具,是尹鴆幫韶妝去傳信的時候自己加進去的,從兌換商城購買,花一萬點幣。
吃下去之後能讓人延長一年壽命,這一年內龍精虎猛,百病全消,一年後則恢復服藥前的狀態。
這封信若是能被送到南朝皇帝的案台上,南朝皇帝一定能看明白韶妝的意思。
接下來就看南朝皇帝是覺得他的命重要,還是祖宗禮法重要了。
或許拿到聖旨的那日,尹鴆就贏了。
王城這邊,韶妝進步飛快,政務熟稔,進退有度,即便蜀王昏睡不醒,整個蜀地王庭依舊能夠照常運轉,連災民的救濟也被安排起來。 一時間,民間都在為『王妃娘娘』歌功頌德。
……
雲江以西,屠三娘的大營卻是另一番光景。
寒冬臘月,屠三娘的議事廳內卻連上好的碳都沒有,濕碳燒得濃煙滾滾,熏得人眼睛發疼,卻又驅不走刺骨的寒意。
屠三娘坐在主位上,眉頭緊鎖,下面站著一排女子,有布衣農婦,也有官家小姐,個個縮著脖子,凍得臉色發青。
「糧餉的帳算出來了嗎?」
下面鴉雀無聲。
過了好半天,才有個官家小姐哆嗦著開口:「回……回女君,倉里的糧,按人頭算……最多還能撐半月,蛇人營那邊還要牲畜肉食供養,耗得更多。」
「一群廢物!」
屠三娘拍案暴怒,所有人立刻低下頭,大氣不敢喘。
屠三娘自從經過了第三次蛻變,理智漸少,脾氣越發暴戾。
但眼下她們所面臨的情況也很難讓她冷靜,幾萬蛇人大軍,過萬女子部眾,每天張嘴就要吃糧。 本就是荒年,打下的州縣府庫根本填不滿這麼大的窟窿。
她以前占山為王,就幾百號人,打劫官府就能活。
可現在隊伍短時間內迅速壯大,她除了打仗,什麼都不會。
管糧、管帳、管地方安民,她一竅不通,收攏的那些村中婦人和年輕姑娘們幾乎全都不識字,更別說算帳了。
屠三娘也曾跟程靈均說她們步子邁得太大了,這樣下去不行,必須先從教化女子和囤糧這一步做起。
程靈均卻說蜀王不會給她這麼多時間,她建議屠三娘直接收攏那些官家小姐和士族婦人,讓她們管文書算糧帳。
可這些人看著自己的父族兄弟們變成蛇人之後,整日哭哭啼啼尋死覓活,根本就不配合。
程靈均不耐煩,當眾砍了兩個帶頭鬧的,剩下的是怕了,可做起事來依舊拖拖拉拉,錯漏百出。
屠三娘看著底下這群戰戰兢兢的女人,心裡煩躁得厲害。
照這樣下去,沒等開春,她們自己就先亂了。
「程道長呢?」屠三娘壓著怒火問。
下面的人齊齊搖頭表示不知道。 這些天屠三娘事事都要請程靈均想辦法,程靈均也確實能解決一些眼下的困難,可是也只能管一時。
許是被屠三娘問得煩了,程靈均躲了。
「女君,蛇人營那邊……蛇人越到冬季越是不願意動彈,要不然別管那些蛇人了,把糧先分給其他人?」一個人提建議。
另一個人立刻反對,「不行,我們好不容易匯聚了這麼多蛇人,就等著開春暖和之後殺入王城,現在放棄這些蛇人,等到開春我們拿什麼對抗江對岸那些黑甲軍?黑甲軍裝備精良,現在更是調來了投石車和重弩那些攻城器械,我們可是除了蛇人什麼都沒有。」
「那怎麼辦?」
「要不然……把那些老弱婦孺都……」
「混帳!」
那人話還沒說完,屠三娘又怒了。
「大家都願意跟著我,就是因為我從來不會見死不救,從來不會放棄每一個蜀地無辜受難的女子,這種時候你讓我放棄那些老弱婦孺,這就是在掘我的根!再想!」
有兩個官家小姐心中倒是有些想法,可是兩人對看一眼,都選擇了沉默不語,不節外生枝。
一時間,屋內只剩下濕碳燃燒的噼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