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韶妝因為自己一句話，從掌權的興奮轉為不解的失落，望著她想要一個解答的樣子，尹鴆心裡也泛起一些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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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沒必要跟韶妝說那麼多講那麼透，沒必要去給韶妝提供情緒價值，她來巴虺世界，就只是來做任務的。
韶妝是她的任務目標，蜀地是她的副本地圖，這裡的所有人都不過是故事裡的紙片人。
她要做的只是推著韶妝坐上蜀王的位置，贏下這場賭約，拿到獎勵，然後轉身奔赴下一個副本。
這之後巴虺世界的一切就都跟她沒關係了，巴虺世界延續下去也罷，直接被終結也罷，與她何干？
她已經額外幫了韶妝很多了，玩家和各個世界裡的人應該有界限，保持距離才不會陷進去，才不會傷到自己。
從赤骸世界之後，她一直是這麼做的。
可自從她在寒蟬把心底深埋的恨與憤怒全都燒盡之後，內心重歸平靜，那些被她死死壓住的情緒，反倒一點點冒了出來。
她會因為地牢里靈女的處境而動容悲憫，會因為玄牝以身殉道而心生敬佩，更會因為玄青那條走歪了的反抗路，生出幾分嘆息。
她開始真正『看見』這些紙片人，看見她們拼了命也要活下去的樣子，像極了當年困在輪椅上，拼了命也要活下去的自己。
兔死狐悲。
或許這四個字不夠精準，但心裡那種酸澀的感覺，就是那樣。 她自己也曾是被命運攥在手心的人，也曾是別人眼裡不值一提的『紙片人』，又怎麼能傲慢地居高臨下，看著其他世界的紙片人掙扎困頓而無動於衷？
這條神啟之路正在一步步把她往『執筆者』的位置上推，讓她變成高高在上，冷眼旁觀的人。
可她偏不！
她偏要做那頭倔驢，偏要跟這所謂的『規則』對著幹。
她不要做冷眼的執筆者，不要做冷漠的玩家。
每一個世界裡，每一個拼盡全力活下去的渺小生命，都值得敬畏！
誰不是從渺小走向強大的呢？
尹鴆藏在衣服里的寵物機震了震，像素佐伊腦袋上頂著個燈泡，大眼睛眨巴著，她感應到了尹鴆的精神世界裡發出細碎的嗡鳴，有一點新的遺刻力量悄然燃起。
還很微弱，但卻頑強地燃燒著。
那是佐伊從沒見過也沒聽過的遺刻，不在白堊教她那些東西里，可是佐伊卻覺得，尹鴆現在這點微弱火光中蘊含的力量會超越愛與恨，會成為一種無比強大的精神意志。
尹鴆看向韶妝，看向殿內其他幾個書中都不會多寫幾筆的靈女，四個人，她甚至只知道三個人的名字。
看著她們，尹鴆骨子裡那股倔勁一下子就頂了上來。 她還是要贏！
但不再只是為了任務獎勵，也不只是為了贏過程靈均，她想要贏過這個故事裡為這些渺小存在設定好的命運。
她救不了整個蜀地，也改不了封建制度千百年定下來的規矩，可最起碼，在她還在這裡的日子裡，在她伸手能夠到的地方，她想盡力試一試。
就算到最後，她們還是要向世俗的權力低頭，就算這條路充滿了妥協與諷刺，那也比從來沒有人站出來試過，要強一萬倍。
就算巴虺世界只是一個故事又怎麼樣，就算這樣做沒有意義又如何？
誰說做什麼都非得有意義？
犟種境巔峰強者不需要意義，梗著脖子就是干！
念頭通達之後，尹鴆斜靠在書案邊，垂眸望著求知若渴的韶妝。
「韶妝，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
韶妝配合搖頭，讓尹鴆繼續說下去。
「向南朝皇帝求一道冊封聖旨不丟人，也不是妥協認命或者失敗，你要抓的是實權，這種世俗的評價一文不值。你要是總盯著旁人的眼光，在意上位者的認可，那你永遠都是他們的奴隸。」
「南朝的冊封就是個堵嘴的過場，但蜀地的兵、民、財，是能攥在你自己手裡的。就像你當初以假公主的身份入宮，身份是假的，可這一路攢下的人心、人脈、能調用的力量全是真的，全是你的。」 「等你坐穩了這個位置，掌握了足夠的力量，你就能立刻下令放了所有被關押的靈女，就能禁了血煉紅丹這件事，就能一點點把女子的處境掰過來，這些事比『正統』兩個字值錢一萬倍，也比你心裡那點委屈和自尊心重要。」
「更要緊的是你站在了這個位置上，後面就會有千千萬萬個人敢跟著你站起來。在你之前，蜀地的女子誰能想，女人也能坐朝堂，也能受百官跪拜？她們看見了你，才敢去想，自己是不是也能換個活法。」
「世界從來不是非黑即白，不是掀翻一切才算贏，也不是妥協就沒用。你一個人力量有限，能把這密不透風的黑暗撕開一道口子，就已經是大勝。要徹底改變現有的規則，得靠後來人一代一代接力，而今日的你，就是後來人的開頭。」
韶妝怔怔地看著尹鴆。
剛才那些迷茫沮喪像被一隻大手撥開，讓她茅塞頓開。
是啊。
身份是假的，可她握在手裡的東西是真的。
韶妝懊惱地錘了下自己的腦袋。
「我真是笨死了，老師您一早就教過我的，只要足夠強大，只要我握在手裡的東西足夠多，那些人再不想認，也得稱我為『正統』，也會主動維護我的『正統』，這名聲不是誰能賜予我的，是我應得的！我糾結這個幹嘛呀，差點鑽了牛角尖。」
韶妝深吸一口氣，重整旗鼓。
「我的確需要用南朝聖旨堵住一些人的嘴，這也能免除不少麻煩，節省我的時間，降低做事的阻力！我現在要先專注地解決眼前的事，先給周律衡寫信，讓他退兵，讓文武百官看到我的價值。」
「何青山那邊，今夜他已經看到了靈女的作用，接下來我會慢慢說服他，在重要的位置安插幾個靈女，尤其是明年開春面對即將襲來的屠氏，何青山必須依靠靈女的力量，那樣的話，他就算不想接受，也必須給靈女們安排正式的官職。」 「城外流民我會繼續進行安撫，公主的嫁妝足夠支撐完這個冬天，能逃出來的流民都是不認同屠氏的人，是我需要收攏的民心……」
韶妝一句句說著，條理分明。
尹鴆靠在書案邊，抱著胳膊看著她，像在看一顆自己種下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