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宮,崇明殿。
年邁的蜀王坐在主位上,雖氣勢十足,但氣色卻十分灰敗,眼皮下青黑一片,手背上隱約可見蛇鱗狀暗色紋路,被他用袖子蓋住。
蜀王仍舊穿著藩王的衣服,可這殿內一切布置卻與皇帝朝堂別無二致,彰顯其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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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首站著兩個宗室老臣和蜀王世子,幾人都緊盯著從殿外走進來的兩人。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氣質儒雅,穿一身南朝出使的官服,他叫沈鶴卿,是南朝皇帝心腹。
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年輕護衛,身材頎長,面容冷峻,雙眼如鷹隼般銳利,腰間挎著南朝制式的橫刀。
「沈卿遠道而來,本王身子不爽利,怠慢了。」蜀王開口,聲音蒼老,掩不住的疲憊。
沈鶴卿拱手,「蜀王殿下言重,微臣奉陛下之命,特來問安,商議蜀地與南朝重新開放通商事宜,順便探望公主殿下。」
他說得委婉,但在場的人都知道,南朝皇帝病重,想要所謂的長生秘法。
蜀地在南朝也有自己的情報探子。
蜀王嘴角扯了扯,「兩地通商事宜本王已經全權交給丞相處理……」
殿內炭火燒得極旺,偶爾爆出一聲輕響,幾人隨意商討了一陣之後,蜀王握拳咳嗽了幾聲,感覺身體有些吃不消,便對身邊內侍說,「去請王妃過來,南朝來人,她該見上一見。」 內侍躬身快步退出去。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沈鶴卿身後的南朝護衛暗自握拳,視線有意無意地朝著內侍離開的方向看去。
不多時,殿外傳來腳步聲,然後韶妝走了進來。
聽聞南朝來人時,韶妝就一直在等,沒有去城外施粥。
她今日穿了一身蜀地宮裝,髮髻高挽,環佩叮咚,步履從容地走進殿內,那股皇家貴胄的氣度令人不敢小覷。
但沈鶴卿和他身後護衛在看到韶妝時,瞳孔皆是一顫,好在兩人都是經歷過風霜之人,未曾當場表現出異常。
韶妝目不斜視,走到殿中先朝蜀王行了一禮,「臣妾見過殿下。」
蜀王擺擺手,「王妃無需多禮,南朝沈卿來看你了。」
韶妝轉身,目光落在沈鶴卿身上,「沈先生,您可還記得本宮這個在您課上最是默默無聞的學生?」
沈鶴卿壓下心中驚疑,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自幼便極為不凡,令微臣印象深刻。陛下對殿下甚是掛念,命微臣帶了殿下幼時愛吃的糕點。」
韶妝看著沈鶴卿,心裡其實緊張得手指都在抖,但她始終銘記老師說過的話,她就是要讓對方明知道她是假的,還要替她圓謊。
她才嫁過來三月有餘,老皇帝就派人來看望她,必定是因為老皇帝身體要撐不住了,想要長生秘法。 韶妝抬眼,視線忽然跟沈鶴卿身後的護衛對上,頓時心中一驚。
周律衡!
哪怕他穿著南朝護衛的衣服,韶妝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自幼就追在楚攸寧身後,曾說要向陛下求娶楚攸寧,最後卻在楚攸寧最需要他的時候,派暗衛追殺楚攸寧。
那夜的事情,韶妝畢生難忘。
韶妝心如擂鼓,不知道周律衡出現在這裡是想幹什麼,他一直都是主戰派,想要徹底滅了蜀地。
她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又跟沈鶴卿寒暄了幾句,見蜀王有些不耐,韶妝知道他身體撐不住了,便主動告退。
離開前特意跟沈鶴卿說,「沈大人若要離開,記得派人知會本宮一聲,本宮給父王和母妃準備了些蜀地特產,勞煩沈大人帶回去。」
沈鶴卿眼神微亮,聽明白了韶妝的暗示,點頭應允。
之後幾日,韶妝還是如往常一樣,不是在宮中待著,就是前往城外救濟災民。
她知道蜀王的人一直在盯著她,她不能跟南朝使臣有任何單獨接觸。
但周律衡還是找到了機會,在韶妝設置粥棚的地方假裝成燒火的,接近了韶妝。 「攸寧在哪裡?」
周律衡背對著韶妝假裝燒火,沒有廢話,開門見山。
韶妝身邊如今帶著的宮女是何青山派來的,已經成了她的心腹,韶妝吩咐宮女幾聲,讓宮女先離開,她則站在棚子的柱子下,也背對著周律衡,就好像她只是單獨站在那裡躲避風雪。
不遠處,一隻四蹄白色的黑貓不知道從哪跳出來,蹲坐在棚下舔爪子洗臉。
「公主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不會再回來了。」
周律衡壓低聲音,怒道:「你少跟我打馬虎眼,我問的是楚攸寧,她人呢?」
「我說了,她自由了!」韶妝沒有半分退讓,「你知道的,她不想嫁給蜀王,她一直想要逃走,周將軍,你派人追殺她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這一天。」
「我沒有派人殺她,那是我爹……」
周律衡沒有再說下去,吸了口氣。
「好,攸寧不在也無妨,你替我辦一件事,刺殺蜀王!」
韶妝差點笑出聲來,眼神愈發陰冷。
周律衡沉聲說,「你現在是蜀王妃,你有這個機會,蜀王一死,蜀地大亂,我南朝鐵騎長驅直入,一戰可定,到時候我保你不死,還可以讓你以功贖罪。」 韶妝低頭整理衣袖。
「周將軍,你不會查不到,蜀王從未踏足過我的長秋宮,他也沒有給我任何掌管後宮的權力。你們來拜見蜀王那日,是我第二次見到蜀王,這樣的情況下,我拿什麼刺殺?」
周律衡臉色沉下來。
「那就別怪我不念舊情!現在蜀地動亂,正是一舉滅蜀的好時機,只要兩地盟約破碎……」
說到這裡,周律衡驀地停下,因為他現在也不確定,就算盟約破碎,兩地還能不能打起來。
因為朝中每每提及攻打蜀地,陛下總會暴怒,不許任何人再提。
韶妝知道周律衡為什麼說不下去,「你知道陛下為什麼不許你們繼續攻打蜀地嗎?因為蜀王一死,他就再也無法得到蜀王的長生秘法了!」
說不定這長生秘法的消息,也是蜀王故意透露給南朝老皇帝的,為的就是休戰,蜀地現在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蜀王必須先解決內部災女的問題,讓蜀地休養生息一番之後,才有力氣去抗衡南朝這個龐然大物。
周律衡皺眉,「什麼長生秘法,蜀王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這都是騙人的!」
韶妝搖了搖頭,「長生秘法確實存在,只是蜀王用錯了方法,所以才變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周律衡一怔,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韶妝,「你什麼意思?」 韶妝又看了眼遠處的黑貓,回身走到灶旁,假裝查看鍋中米粥煮得如何,實則暗中將錦帕交給蹲在那裡燒火的周律衡。
錦帕里,包著兩顆紅丹。
「這就是長生秘法,也是黑甲軍驍勇善戰,力大無窮的關鍵,周將軍可以親自試試之後,再來跟我談!」
說完,韶妝放下湯勺,毫不畏懼周律衡那刀子般的眼神,徑直離開。
她一走,遠處那隻黑貓也跳進雪中,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