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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壓下來。
露西坐在客廳里,手邊全都是被她拆下來的各種零件,拆完了掃地機器人,她把尹鴆給她買的手機和電話手錶也全拆了,筆記本電腦沒拆,因為她要查資料。
小影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完全搞不明白露西在忙什麼,撓撓頭放棄了,抱起尹鴆今天剛給它買的新遊戲卡帶,插進遊戲機里開玩。
臥室里只開了一盞床頭燈,佐伊和尹鴆面對面坐在床上,佐伊輕聲講述。
「時間可以碾碎很多東西,但它碾不碎靈魂。愛、恨、不甘、想念這些情緒埋得再久,挖出來還是滾燙的,這就是【遺刻】的根。時間在靈魂上磨出來的痕跡越多,靈魂能裝下的力量就越深。」
「赤骸的力量向外掠奪,奪走別人的生命來強化自身。白堊的遺刻是向內挖掘靈魂深處積攢的所有情緒,化為力量。我們在鑽井平台下遇到白堊時,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它的精神力里裹挾著無數畫面和聲音,那是不同靈魂在時間盡頭留下的吶喊。只是我們的精神力還太弱,承受不住那股力量。」
「要激發它,得先找到『來處』,也就是過去,過去的一切都在你靈魂上留過痕跡,遺刻的第一步是去觸碰它們,找到最深的那些,然後反覆加深,讓它成為你力量的源頭。」
佐伊閉上眼,開始演示。
她的來處是『愛』,不是狹義的男女之情,是從誕生至今接收到的每一分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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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伊恩把研究員的衣服塞進她手裡,壓低聲音說『你必須馬上逃走』時的急切。
是初遇尹鴆時,她最終放下槍說『你走吧』的仁慈。 是珍妮在野外遇到她說『瞧瞧這無家可歸的小可憐』時伸出的那隻手。
現在又多了糖葫蘆,烤麵筋,臭豆腐,冰淇淋……
佐伊的氣場悄然改變。
淡金色的水光從她皮膚表面泛起,像一層貼著身體的暖流,她睜開眼,掌心攤開,一汪水憑空凝成,水面浮著極淡的金色紋路。
「你看,這就是我的來處,但它不是真的水,是我靈魂力量的具象,能直接打擊其他靈魂,這屬於遺刻的第二層的能力,叫『此刻』,我破開莉莉絲護盾時用的就是這個能力,只是它還太弱。」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尹鴆的手腕,「你先試第一層,握著我的手,不要抗拒我,我會引導你。」
暖意從佐伊掌心傳來,尹鴆閉上眼,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小時候的事。
父親蹲下來幫她系紅領巾,系得一塊長一塊短,被母親說,又笨手笨腳的打了死結。
母親織的毛衣扎脖子,她縮在沙發上看著動畫片,不停撓著脖子,父親在廚房裡炒著她們愛吃的菜。
他們一家三口去公園劃鴨子船,她拼命踩著腳踏,父親母親在她背後偷偷膩歪,一點也不幫忙。
可是關於愛的記憶太少了。
父親去世後母親每天天不亮就出門買菜,她學會了自己弄早飯,自己上學。 每天和母親見面的時間只有傍晚放學後,她去夜市找到母親的小推車,幫她算帳,招呼客人,沒客人的時候趴在摺疊桌上抓緊寫作業,收攤後推著車一起回家,說說學校里的事。
可她不能說同學嘲笑她媽擺攤,也不能說她又跟人打架了,只能說都挺好。
這些留在靈魂中的痕跡不是愛,是酸澀,是拮据,是一個孩子被迫提前長大的侷促。
佐伊睜開眼,疑惑地看著尹鴆,「為什麼不行?」
尹鴆輕輕吐出一口氣,「你太單純了。」
單純到把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好都當成了大大的愛。
佐伊不明白,這跟她單純有什麼關係。
「我自己來。」尹鴆裝備了角色卡。
佐伊能學會遺刻,是因為她是源的基因製造出來的,s717也是,這一切的根源都是白堊,白堊也曾給予過s717部分力量。
雖然不確定這樣能不能成功,但試試總沒錯。
尹鴆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
只要能得到向上的力量,就算反覆撕開傷疤,一直承受痛苦也沒關係! 這一次,尹鴆目標明確地去回憶,不是愛,是恨,是痛苦,是憤怒,這些才是她最充沛的情緒,是她靈魂上最深的刻痕。
嘲笑她的同學,欺負母親的惡霸,車禍的撞擊聲,被告席上盛夜寒挑釁的眉毛,病房外靠近又離開的腳步聲,殘疾後的無助,胖子掐住她脖子時的絕望……
憤怒和恨意從骨髓深處湧出來,一層一層往上疊,她的情緒場在擴散,沒有形狀,沒有顏色,但佐伊感覺到了,像是有一隻手猛地攥緊了空氣,讓她呼吸不上來。
佐伊好奇地伸出手,輕輕握住尹鴆的手腕。
眼淚瞬間從佐伊眼眶裡湧出來,心臟被絞緊,她看不到尹鴆的記憶,但她『看』到了……深淵。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隻腐爛的手從地底伸出,要將一切吞沒。
那是尹鴆一直以來獨自承受的,從未向任何人打開過的深淵。
不行!
這樣不好!
佐伊沒有猶豫,她把屬於自己的淡金色水光一圈一圈往外推。
在這片黑暗的意識海中,佐伊的光很弱,她撥開一層又一層的黑霧,一步一步往深淵最深處走。
黑暗刮過她的光,每刮一次就暗一分,每刮一次她的靈魂就冷一分。 但她始終堅定地往前走,直到在深淵最深處看到一個小小的尹鴆抱著膝蓋埋著頭,坐在黑暗中無聲地哭。
佐伊認得這個小尹鴆,相冊里從這個時候起,她的照片就再也沒笑過了,一家三口也只剩下了兩個人。
周圍的黑霧張牙舞爪,要將小尹鴆撕碎,她原本鮮明的色彩正在褪成灰白。
「滾開!」
佐伊衝過去,把小尹鴆護進懷裡。
黑霧壓下來,要將她的光連根拔起,她的肩膀在發抖,但她緊緊閉著眼,抱得更緊,用盡全部的光將這個小小的靈魂裹住。
就在這一刻,刻痕猛地落下了。
比佐伊那道更深,像在靈魂最深處劈開了一道裂谷,是純粹的黑色。
但在裂谷最底端,深淵的盡頭,一道極細的金色絲線被壓在最沉重的黑暗之下,微弱到幾乎無法被察覺,但它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