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宴驍原本打算休息一下就下樓吃晚飯，順帶倒時差。
沒想到，心裡裝著事，躺床上翻來覆去，盯著天花板數了快兩百隻羊，越數越清醒。後來不知什麼時候睡著的。
再睜眼時，窗外的光已經換了一個角度灑了進來。
他抬眼看了看床邊的鬧鐘，上午九點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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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起，按了按太陽穴。
洗漱完，趿著拖鞋下樓。看著視線里熟悉的一切，腳步越走越慢。
這裡，他生活了二十一年。
傅家對他有二十一年的養恩，他怎麼能什麼都不顧就要求回去呢？
那邊呢？他們會因為愧疚，對他小心翼翼嗎？
他正出神，沒注意到客廳里的姚靜。
「阿驍，起啦。」姚靜笑著喊他，「有你心心念念的腸粉。小祁和他姐姐一早專門送來的，給你溫著呢。」
傅宴驍腳步微頓。
那個和他抱錯的人，還有他血緣上的姐姐，一大早就給他帶了他愛吃的早餐。
他，不怪自己搶了他本該享有的生活嗎？
「媽，我……」想到這些，傅宴驍忽然有些不自在起來。
「阿驍，別這樣。」
姚靜走過去，挽過他，「你不要覺得占了誰的、欠了誰的。要這樣想，除了我們，你現在多了一對愛你的父母，還有一個姐姐。」
這是昨天小祁去溫家前教她說的，說他是過來人，知道怎麼說最好用。
果然，傅宴驍的眼神動了動。繼續跟著姚靜往餐廳走。
一到餐廳，看到桌上還冒著熱氣的幾碟腸粉，他盯著看了好一會。
「阿驍？」看他站著，姚靜拉他坐下，「快趁熱吃。」
「好。」傅宴驍坐了下來。
「試試，有雞蛋腸，鮮蝦腸，還有牛肉腸。」姚靜給他夾了好幾條，「看看還是不是你想的那個味道。」
「謝謝媽。」傅宴驍夾起雞蛋腸，慢條斯理地吃著。
「媽，他們對他好嗎？」他突然問。
姚靜知道他問的是誰，點了點頭：「很好。你見到就知道了。所以你不用覺得對不起小祁。知道嗎？」
傅宴驍筷子一頓，點了點頭。
「那，我那個姐姐呢？正常嗎？」
姚靜被他問的一懵，想了想才明白過來，故意瞪了他一眼：
「阿梨也很好。你溫爸溫媽把他們教育得很好。
小祁回來這段時間，經常回溫家陪溫爸溫媽。阿梨有好吃的也會喊他一起。」
她看傅宴驍碟里的快見底了，又給他添了兩條：
「所以阿驍，你也可以這樣。
想住這裡就住這裡，想回溫家住就回溫家住。
你溫爸溫媽很開明，你和小祁好，就好。」
「聊什麼呢？」傅宴擎的聲音伴著腳步聲傳來。
「哥。」傅宴驍轉頭，「吃早餐了嗎？」
「喝了咖啡。」
「阿擎，要不要吃點？這是小祁和阿梨特地給阿驍買的。很多，他一個人吃不完。」
傅宴擎看著那幾碟腸粉，心裡嘖了一聲。
看來他這個預備役，得儘快轉正。不然連愛的早餐都蹭不上。
他坐下，傭人拿來碗筷。他夾了條鮮蝦腸試了試：「不錯。」
「那是。也不看是誰買的、誰送來的。」姚靜意有所指地，說完還盯著傅宴擎的臉看了好幾秒。
傅宴擎抬眼看了親媽一眼，沒接話，轉而問傅宴驍：「今天要不要見見人？」
傅宴驍嚼粉的動作一頓。
「阿擎，要不要等阿驍再休息幾天？」姚靜趕緊接話。
「嗯。看阿驍。什麼時候想見了，提前告訴我，我來安排。」
「哥，方便的話今天見個面吧。」傅宴驍放下筷子，「我想，他們應該也在等著。」
「好。想約外面還是家裡？」
「去家裡吧。我想看看。」
「好。」
下午五點不到，佳園和府溫家廚房裡已經響起了切菜聲。
上午接到傅宴擎的消息後，溫爸溫媽就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買菜、做糖水。
溫梨和溫祁想幫忙，全被二老趕回客廳坐著。
兩人看著明明緊張得要命卻強裝鎮定的溫爸溫媽，又心疼又想笑。
「杜女士已經擦第三遍灶台了。」溫祁小聲說。
「老溫擇菜，把好的扔了，爛葉子留在盆里。」溫梨小聲接。
「姐，咱爸咱媽是不是太緊張了？」
「換你突然多出個親兒子，你緊不緊張？」
溫祁想了想：「那得看是誰。」
溫梨白他一眼。
後來溫梨實在受不了了，給溫祁使了個眼色，一人一個，把二老從廚房裡架了出來。
「老溫，杜女士，你們給我安安心心地坐在這裡等。今晚我來露兩手。我可不想吃到杜女士的失常菜。」
溫祁在旁邊豎起大拇指。
關鍵時刻，還得靠他姐。
溫梨把溫祁叫進廚房打下手，把客廳留給二老。
下午五點半剛過，門鈴響了。
客廳里，杜馨蘭和溫則禮對視一眼，剛站起身，溫祁快他們一步從廚房裡躥到門邊，一把拉開門。
門外，傅宴驍拎著幾個禮盒站著。
兩人差不多身高，年紀相仿，一里一外對看了兩眼。
「哥在樓下等你。」傅宴驍先開口。
溫祁打量著他。
這傢伙，長得還挺順眼，有點像放大版的男版溫梨。
哼，長得像又怎樣，我才是跟姐一起長大的那個！
溫祁「嗯」了一聲，側身朝客廳喊：「爸，杜女士，傅宴驍來了。哥在樓下等我，我先下去。幫我跟姐說聲。」
說完，一溜煙跑了。
客廳里，杜馨蘭站著，手在腿側微微發顫。
溫則禮面上看著挺穩，可走向門口的腳步卻亂了。
他快步迎到門邊，看到站在門口的傅宴驍時，伸手就接過他手裡的東西，聲音都不算平：
「阿驍，來，快進來。不用換鞋，先進來坐。」
傅宴驍剛想要自我介紹，被溫則禮那聲自然而然的「阿驍」叫得喉嚨發緊。
他輕輕應了聲，跨了進去。餘光掃到門邊鞋柜上擺著一雙嶄新的男士拖鞋，停了下來。
他們連這個都備好了。
他直接換過鞋，跟在溫則禮身後走進去，迎面撞上站在沙發邊眼巴巴看著他的杜馨蘭。
「阿驍，來，坐。」
杜馨蘭指了指身後的沙發，自己挪到單人沙發坐下，又起身，把茶几上的茶和飲料往他那邊推，「不知道你喜歡喝什麼。有茶、有果汁、有飲料。還有水果，你想吃什麼就吃。」
傅宴驍坐下，看著茶几上堆滿的東西，又低頭看了眼腳上那雙拖鞋，眼眶有點發酸。
「謝謝。」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視線掃過客廳，沒看到溫梨。
剛想問，廚房探出一個腦袋，白白的皮膚，扎著丸子頭，小巧的瓜子臉上掛著一個梨渦，和他一樣。
溫梨朝他大方地打了個招呼：「傅宴驍，我是你姐，溫梨。你先跟老溫和杜女士聊會，還有個菜心就開飯了。」
說完，頭又縮回廚房裡。
傅宴驍看著那顆閃回廚房的腦袋，眨了眨眼。
他姐，這麼接地氣的嗎？
「好。」他低低應了一聲。
好像，溫家，比他想像的還要有人味。
不到十分鐘，溫梨的嗓音又響起了：「老溫、杜女士，叫阿驍開飯啦。」
傅宴驍沒等溫爸溫媽招呼，主動站起，跟著他們往餐桌落座。
餐桌上，溫梨已經把菜都上齊了，有釀三寶、羅氏蝦、手撕雞、清蒸多寶、豉汁排骨、油渣菜心，還有一道冬瓜薏米煲老鴨湯。
傅宴驍剛坐下，溫梨拿起公筷，往他碗裡夾了塊釀豆腐：「來試試，這是杜女士早上就釀好的住家小孩菜。小時候你沒吃過她做的，現在補上。」
「阿驍，喝湯。」杜馨蘭把湯放到他手邊，笑著瞪了溫梨一眼，「你姐平常喜歡這樣逗小祁。吃不習慣就放碗裡，別硬塞。」
「哎喲老溫，看，我們杜姐姐，在親兒子面前不好意思啦。」溫梨笑嘻嘻地喝了口湯，「不錯，我的手藝發揮得越來越穩了。」
杜馨蘭看著她那一臉自我崇拜的樣子，沒忍住笑著拍了她一下：「注意點形象。你弟在呢。」
「知道知道。寶貝兒子終於見上了，我排後排後。」溫梨笑眯眯地給溫媽夾了塊手撕雞，「來，我們家大廚試試我的獨門手藝，有沒有勝過你啊？」
溫則禮也拿起筷子笑著給傅宴驍夾了一塊：「阿驍也試試，你姐號稱這是她的拿手好菜。」
「就是，溫小祁想吃，還得提前一個禮拜下單呢。」
溫梨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後催傅宴驍動筷。
「哎，傅二少，在溫家，客氣是會被餓死的。溫祁那小子搶菜速度一流，你得跟上節奏。」
「姐......」
傅宴驍自己都沒反應過來，這聲「姐」就喊了出來。
桌上三人全停住了。
溫梨的筷子懸在豉汁排骨菜盤上，停了一秒。
她看向傅宴驍。
四目相視。
傅宴驍的臉瞬間紅了，像是被自己這聲「姐」給不好意思到了。
溫梨嘿嘿一笑，放下筷子，伸手在他腦袋上擼了一把：「不愧是我老弟。吃吧。」
傅宴驍：「......「
這動作，怎麼跟他大哥那麼像？
他低頭，拿起筷子，把碗裡那塊手撕雞送進嘴裡。
吃完，又夾起那塊釀豆腐，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杜馨蘭看到他吃了一塊又一塊，高興地眼角的笑紋都顯了許多，她又往他碗裡添了塊雞肉：「喜歡吃，就多吃點。還有。」
溫則禮端起手邊那杯白酒，眼彎彎地抿了一口。
飯桌上的氛圍就這麼輕鬆了起來。
吃著吃著，傅宴驍也主動聊起了自己在國外求學的事。
溫爸溫媽看著他從拘謹變得自如，繃著的心也跟鬆開了。
飯後，溫梨剛要收拾，傅宴驍跟在身後幫忙，溫梨沒攔他。
在溫家，每個人都要參加勞動的。溫小祁也一樣，一視同仁。
溫媽卻捨不得溫梨累著，搶著把她和傅宴驍一起趕出廚房，讓她帶著傅宴驍在屋裡轉轉順便消食。
溫梨領著傅宴驍轉了一圈，最後把他領到溫祁原來那間臥室：「以後想回來住，就住這裡。」
傅宴驍往裡一看，愣了。
房間裡放著兩張單人床，面對面擺著，床單被套都是新的。
他看向溫梨。
溫梨秒懂，嘴角翹起，指著那兩張床：
「溫小祁嘴上說著你回來是跟他爭寵。
實際上呢，早餐是他的主意，床也是他主動讓爸換好的。典型的嘴硬心軟。」
「你們很好。」傅宴驍跟著彎起嘴角，「就像哥，對我，也很好。」
「所以，你不用想那些有的沒的。在這裡，你該怎樣就怎樣，別覺得自己是外人。」
溫梨轉身拍拍他，「我對溫小祁怎樣，對你也會怎樣。放心啦。」
說完，帥氣地轉身出了房間。
回到客廳時，杜馨蘭已經收拾完，端了四碗糖水出來：「阿驍，來試試糖水。」
溫梨看著那碗芒果西米露，沖傅宴驍笑了笑：「你有口福啦。我們杜女士的糖水是一絕。」
「謝謝，」傅宴驍接過，低頭勺了一口。那個「媽」字在嘴邊轉了一圈，還是沒能喊出口。
「很好喝。」他看著杜馨蘭，笑了笑，露出和溫梨一樣的小酒窩。
杜馨蘭看著，眼忽然又紅了。
她緩了一口，才笑著應聲：「喜歡的話，等下打包帶回去。還有小祁的紅豆沙，也一起帶給他。」
傅宴驍沒想到他們沒有想要留他住下。
他張了張嘴，溫則禮輕輕拍了拍他：「阿驍，你剛回來，還要倒時差，今晚先不著急住下。以後還有的是時間，先休息好。」
傅宴驍看著笑眯眯的溫爸，又看看彎起眉眼的溫媽，還有淡定喝著糖水的溫梨，側過臉，飛快地眨了眨眼。
他似乎明白，為什麼溫祁總喜歡三天兩頭跑回溫家了。
不知不覺，傅宴驍在溫家待到快十點。
他怕耽誤溫爸溫媽休息，也想到溫梨周一還要早起上班，提出告辭。
溫媽溫爸從廚房拎出已經裝好的兩份糖水，把他送到門口。
「這袋是你的，這袋是小祁的。他吃不了芒果。」溫爸把保溫袋遞給他，囑咐了句。
「回去如果喝不下，就先冰著。」杜馨蘭補了句，眼眶又紅起來：「以後想喝湯了、吃糖水了，給我們電話，我們給你送過去。或者讓小祁陪你回來吃。」
傅宴驍接過袋子，忽然上前一步，輕輕抱了抱杜馨蘭：「謝謝，媽。」
然後轉向溫則禮，也抱了抱：「爸，謝謝。」
溫梨靠在門邊，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發酸。她別過臉，抬頭看了看天花板。
「阿梨，」溫則禮喊她，「送送阿驍。」
「知道啦。」溫梨拉了拉傅宴驍的袖子，「走啦。溫小祁剛發信息，說他們在樓下了。」
兩人走到小區門口，溫祁先注意到了。
他靠在車邊，看到有說有笑走出來的兩人，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
這才見第一次，就混得這麼熟了？
傅宴擎也看到了溫梨他們，他看著兩天沒見到的小女人，嘴角微微勾起。
溫梨抬眼就看到了正看向自己的傅宴擎。
她瞥了一眼身側的傅宴驍，又看了眼已經朝他們跑過來的溫祁，衝著傅宴擎揮了揮手，象徵性打了個招呼。
傅宴擎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低低笑了一聲。
溫祁顧不上看這兩人飆戲，幾步衝到兩人面前：「傅宴驍！你跟我姐聊什麼了！是不是在暗戳戳搶我姐！」
傅宴驍看著他急得團團轉的樣子，挑了挑眉，伸手在他頭上揉了一把：「她也是我姐。不用爭。」
「你！」溫祁氣結，轉頭朝車邊喊，「哥，你也不管管他！」
「公平競爭。」
溫祁：「......」他哥眼裡只有溫梨梨了。
溫梨看不下去了，挨個拍過去：「行了行了，都給我上車。再鬧，下波糖水取消。」
兩個弟弟立刻閉嘴，乖乖過去坐進車裡。
溫梨轉身要走，傅宴擎叫住她，眼裡帶著笑：「溫秘書。明天見。」
溫梨：「......」別以為她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