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榮對柴昭向來不吝誇獎,雖然剛被嚇得不輕,但還是點頭誇她:「你要不嚇伍大哥,只怕蹲在我們旁邊我們也難察覺。」
柴昭得意起來,給他示意她身上的裝扮:「有枯草,有青草,只要趴在草叢裡,基本看不出來我是個人,再配上薛乙三教我的呼吸法,便是有人從我面前走過也不會察覺的,被發現了也不怕,大師父說我的龜息功已得小成,只要不遇上江湖上的老手,可以裝死騙過普通人了。」
柴榮連忙道:「你可別隨便裝死,戰場上打掃戰場時有補刀的慣例。」
雖然他不知道這個時代的戰場會不會,但在後世,他經歷過的幾個戰場都會,說是人道主義,不能殺俘,殺已經失去戰鬥力的人,但軍事衝突時,這些所謂的人道主義根本等同虛設,連平民、學校和醫院都會被轟炸,何況戰場上參戰的雙方?
他們還沒有經歷過這個時代大的戰場,不知道戰場的規矩,但他習慣做最壞的打算,所以他一再叮囑柴昭:「在戰場上絕對不能裝死,寧做俘虜,六娘,以你的本事,即便被俘也能逃出來,且還有我和鄭先生、你兩位師父呢,我們都會想辦法救你的,一定,一定不要裝死!」
「哦。」柴昭記下。
伍一副遲疑了一下,還是補充道:「若遇上流民衝撞,也儘量不要裝死,屍體也是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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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昭呆愣住,一時有些犯噁心。
柴榮倒是早做好心理準備,這段時期是中國歷史上最黑暗,最血腥的一段歷史,「人相食」在史書上三個字,但放在這段真實的歷史中,卻是一條條真實的人命,是這個時代每個人的真實感受。
柴榮怕嚇著六娘,放柔了聲音安慰她:「你別怕,有三哥在,我們定不會落到那等境地的。」
柴昭愣愣的點頭,其實她想跟三哥說,她只是驚了一下,覺得有點噁心,並不覺得多害怕。
但見三哥擔憂的樣子,柴昭沒敢明說,她下意識覺得,她要是說了,三哥會更擔心的。
她把那個村子的情況說了一遍:「大約有六十多戶,家境都還不錯,村外有大片農田,幾乎家家都有羊,當是半農半牧的人家,聽他們的名字不像是漢人,倒是像契丹人,但聽音,他們似乎提防契丹人。。」
「庫真,阿質,沓羅?」柴榮想了想後道:「聽上去倒像是奚人的名字。」
柴榮沉思片刻道:「你不是說他們村有人打架被砸了瓮嗎?明天我們去村里出貨,這裡距離幽州城去程一日,就算他們有馬,來回也要一日多,需要早早出門,進城不方便,一定有缺的東西。」
柴昭連連點頭,憐惜的去摸馬的脖子:「它拉這麼重的車很辛苦的。」
柴榮道:「心疼它,還不快去拌點豆子給它吃?」
「好的,我這就去!」柴昭興沖衝去了。
馬兒啃了半天草,吃了不少新鮮的草,卻沒多少飽腹感,正有些鬱悶的晃腦袋,似乎是討厭身上的韁繩。
柴昭拌了草料拎過來,背對著柴榮和伍一副悄悄掏出一塊麥芽糖塞馬兒嘴裡。
馬吃到甜的東西,高興的抬了抬腦袋,拱了拱柴昭的掌心,打了一個輕輕地響鼻,吃完麥芽糖才去吃桶里的草料。
大豆拌草料,馬最喜歡的餐食之一,如果能配上一點豆渣、油渣或是蜂蜜、飴糖之類的就更好了。
駑馬本來和伍一副比較親近,畢竟大多數時候是伍一副在打掃馬廄,餵馬,給馬洗澡,但今天它更喜歡柴昭,所以晚上睡覺時,它就站在柴昭那側,替她擋掉另一面過來的風。
柴榮把生了三個火堆烘烤地面,最後把三個火堆挪到中間匯聚成一個,然後將收集來的乾草鋪在滾燙的地面上,鋪上一層粗布就讓六娘躺下。
他們就這麼依偎著烤火度過一晚上,三人輪流守夜,既是防備敵人、狼,也要添柴保證火堆不滅。
柴昭負責守最後一段,伍一副是大人,主動要守中間段,柴榮守第一段。
守中間段的人最難受,因為睡不成整覺。
柴榮想到自己第二天可以在車上打盹,就特意多守了一段時間。
雖然今天很累,但其實他挺適應熬夜的,守到子時也不過才晚上十一點,放在後世,屬於早睡。
柴榮掏出帳冊,再次清點了一下冊上的東西,做到心中有數後才拿出自己的小本本,在前面記錄東西,在本子後面畫圖。
他畫圖只是潦草的幾筆,記錄下大概的方向、地形和距離,然後在圖上幾個位置標上村莊的標誌,旁邊記錄大概的距離。
這些數據並不準確,因為都是估算。
他估算了馬的速度,根據太陽的位置估算了時間,再根據速度和時間算出距離,所以只是一個大致數據。
但對於對幽雲十六州了解甚少的他們來說,這些數據至關重要。
他對後世的幽州倒是挺熟的,但這塊……擱後世是數不清的房子和田地吧?
反正不可能有這空曠的平原。
柴榮記完這一切,就仰躺著看星星。
哪怕不是盛夏,因為這個時代沒有光污染、空氣污染等各種污染,早春的天空亦是星星漫天。
他真的很少很少看見這樣的星空,似乎到這個世界來後,一直疲於奔命,明明有這麼好的條件,他也不曾認真看過。
他到底是誰呢?
他為什麼會來這個世界?
就因為他和這個少年同生辰,同一張臉,名字同音嗎?
來都來了,可他並沒有特別的身份,農家少年,家破人亡,唯一的不普通是來自於義父薛文芳的身份。
可他在記憶中真的找尋不到關於薛文芳的歷史。
他記得他讀書時很用功的,讀高中時便立志要當記者或律師,他不應該對一個歷史名人如此陌生。
如果他義父不算歷史名人,其他這個時代的人呢?
為什麼他記憶也這麼模糊?
而且,他只要越努力想就越模糊,反倒是這具身體原來的記憶隨著他在這個世界越長越清晰。
他現在連「他」三歲時帶著才會跑的六娘跳河裡抓魚,被他爹打得尿褲子的記憶都有。
反過來,他能記起他三歲時候發生的事嗎?
他現在絞盡腦汁也只能想起大約是五歲時他躲在幼兒園滑滑梯的下面跟人躲貓貓,結果躲到了天黑也沒人找到他,最後驚動了家長、老師和警察……
最早的一件事,也只有這麼一件記憶深刻的事。
是因為他的三歲過去了二十四年,三郎的三歲只過了九年不到,所以他能記起三郎的記憶,卻記不起自己的,還是他的記憶在模糊,三郎的記憶在越來越清晰?
可不對啊,不管是讀書看到以前讀過的書,還是想起曾經的技能,做過的採訪、試驗等,他都能記得很清楚。
他今天給六娘講《資本論》沒有一點磕巴,大學時候老師的臉清晰得像是印在腦子裡一樣,好像下一刻就會點到他回答問題; 想造紙時,他去採訪人看過的步驟,當時學到的知識都很清晰……
所以到底是只消退了這個時代的歷史記憶,還是說,他前世就是這麼偏科,真的對這個時代的歷史無知成這樣?
柴昭翻了一個身,似乎是睡美了,攤開手腳來,手啪的一聲打在柴榮臉上,聲響讓她動了動腦袋,可能是沒察覺到危險,眼珠子在眼皮下微微顫動後停下,呼吸又漸漸沉了起來。
柴榮小心挪開她的手,從草堆上坐起來,低頭看了看她,幫她把身上的衣裳蓋好,重新仰頭看向天空。
管他是什麼原因呢,他又不能再回去,既來之則安之。
他不信,他在這個時代不能安身立命!
再亂,他也要紮根在這裡,幽雲十六州必須收回去!
帶著這股氣,柴榮精神了,於是他直接把伍一副的中段也給守過去了,看了看他們放在旁邊的沙漏,柴榮直接推醒了柴昭。
柴昭本來就要醒了,臨睡前她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知道自己大概能睡幾個時辰,她的生物鐘強得可怕,自動計時,臨近時間便開始悠悠醒轉,所以柴榮一推她,她便睜開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柴榮:……
這天賦真是強得可怕,明明在家中時她沒睡夠時也是起床困難戶,醒來時睡眼惺忪,但只要一出門,她就能隨時清醒,就跟……
柴榮不由轉頭去看用站著打盹的馬,聽說馬是用三條腿站著睡覺的,一隻後蹄虛點地面,只有極度安全的情況下才會臥下深睡。
柴昭已經坐起來伸懶腰,她看了一眼還在睡的伍一副,也沒問為啥是柴榮叫的自己,她就站起來轉轉脖子,扭扭腰,示意自己清醒了,讓柴榮趕緊睡。
柴榮接過她丟過來的衣裳蓋在身上,躺下睡覺。
似乎是知道有柴昭守夜很安全,柴榮一躺下就睡著了。
柴昭繞著馬車走了一圈,掃了眼村莊的方向,沒發現危險,便轉身面向北方。
那裡是軍都山,也是燕山山脈,越過山脈就是雲州。
柴昭靜靜地站著,這十六州便是報復石敬瑭的利器嗎?
柴昭站了半晌,火堆中的木柴一聲炸響,她回過神來,立即蹲下去添柴。
想了想,此時沒有危險,但也不能無聊的發呆,多浪費生命呀。
她乾脆摸到車邊掏出了一本《毛詩》,她湊到火堆邊看書,幽幽一嘆,唉,像她這麼努力的人不多了……
此時,距離幽州一千多里的上京城中,趙美起身下床。
他一動,立即有下人推開門,小心的端了水盆等盥洗之物進來。
趙美自己穿好衣裳,洗完臉擦完手,坐在梳妝檯前等趙仙給他梳頭。
他出門時,漫天星辰,不用燈也能看清路。
種夫人身邊的女侍候在門外,他一出來立即迎上去,躬身道:「述律太后帶了皇太弟回京,郎君此次入宮主要面見述律太后,她不喜漢制,皇太弟又為人狠辣,只怕凶多吉少,這瓶藥危急時刻可用,您身體不好,示人以弱可儘早脫身出宮,太夫人也會儘早進宮接您出來的。」
趙美伸手接過藥瓶塞進內袋,點了點頭後帶著趙仙出門。
女侍目送趙美走遠,悠悠嘆了一口氣後忙去與種夫人回話。
上京貴人們出行喜好騎馬,著胡服,趙美到上京不久便迅速入鄉隨俗,他此時便一身窄袖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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