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延壽不僅好看,還大方,他一進來,目光掃見茶桌上的空盤子,當即朗聲一笑,請鄭謙移步到飯廳。
薛乙三被安排在側屋用飯,鄭謙領著柴昭跟在趙延壽身後。
柴昭看見他朗笑,便不由多看了他兩眼,她覺得不對,一個好利輕義,連妻兒都輕的無情之人怎麼會長得這麼好看呢?
於是她垂下眼眸努力眨了眨,這才抬頭重新去看他。
趙延壽笑意盈盈,既溫和又有禮,一點看不出來不好的樣子,主要是還好看。
柴昭困惑的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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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謙輕拍了一下她肩膀,和趙延壽介紹:「此乃薛公義女,我已收他們四人為弟子,她是最小的一個。」
趙延壽並不知道柴昭和自家兒子有淵源,看柴昭就跟看普通小孩似的,看她乖巧,便對她大誇特夸。
此時,趙延壽還沒把柴昭放在眼裡,直到她添了三碗米飯,桌上的菜有一半進了她肚子。
他這才驚異的去看她。
鄭謙笑道:「這孩子天生力大,吃的也多。」
力大? 此乃武將的苗子啊。
趙延壽再去看鄭謙,不由眼睛發亮,即便不做武將,一個謀士身邊有個力大無窮的弟子,在這亂世中不敢說橫著走,至少站在了大多數人之上。
這一瞬間,趙延壽對鄭謙的必得之心更重了。
他垂眸略一思量,當即對柴昭笑道:「我讓人領你去後院拜見公主殿下吧,我與你先生說的話無聊,小姑娘家家的端坐無聊。」
興平公主嗎?
柴昭不由看向鄭謙。
鄭謙雖然能和趙美聯繫,但為了不暴露彼此,無事倆人並不會特意聯絡。
他還真不知道此時趙美在上京的情況,於是對柴昭微微頷首。
柴昭也吃飽了,這一頓午餐她吃得心滿意足,當即起身和管事離開。
薛乙三早吃飽了,此時就守在廳外,看見她出來就走出陰影,皺著眉看她。
柴昭沖他微微搖頭,沒有讓他跟著,自己跟著管事去後院。
管事還生怕她不懂,一邊走一邊給她介紹:「見了公主要跪下稱燕國長公主,拜一拜,公主叫起再起,知道嗎?」 柴昭問他:「公主封號燕國,燕王的封號也是燕,那是燕國長公主比較大,還是燕王比較大?」
「這,」管事不預料她能問出這麼殺頭的問題來,一時張口結舌回答不出來。
他瞬間意識到,這個看上去嬌嬌俏俏的小姑娘一點也不嬌俏,冷汗從額角滑落,他連忙追上柴昭,壓低聲音道:「小娘子,小娘子,走這邊,見了長公主,這話您可不能說,在燕王面前也不能問……」
「哦,」柴昭就換了一個問題:「我偶爾也來幽州城逛街,在外面還能見到燕王經過,卻從未聽說過長公主出行,長公主都不出門嗎?」
「長公主賢惠端莊,不喜出門。」
柴昭一臉不信,這世上豈會有不喜出門的人?
她天天都想出門。
她早就懷疑大美他娘被大美他爹關起來了,這次正好看看。
這可真是冤枉趙延壽了。
夫妻一體,雖然他們夫妻現在鬧矛盾了,除了正事外,幾乎不在一起說話,但命綁在一起,趙延壽還需要公主穩定後方、還要加強和契丹的聯繫,怎麼可能軟禁公主?
燕國長公主是真不愛出門,而以她的身份,在幽州,也是別人來見她,很少有需要她出去見別人。
比如現在,趙延壽有需要她拉攏的人,便會把其女眷送到後院來,讓她拉攏說服。 柴昭還沒到,已經有下人先一步過來稟報。
燕國長公主就讓蕙姑準備一些小首飾,「既然是十歲出頭的小姑娘,就準備一套珠花小首飾。」
蕙姑不免抱怨:「不過一個謀士的弟子,郎主竟也送到後院來,他未免太輕看您了。」
「定不是一般謀士,只怕是求而未得,正好看看,若得用,將來也可推舉給大美,他身邊現在只有一個李恕,做事束手束腳,上京危險,還是多幾個能幹的人在身邊比較好。」
蕙姑只能應下。
主僕兩個準備好,聽見聲音展露標準笑容,一抬頭就看到活潑靈動的柴昭跟在管事身後踏過門檻。
燕國長公主&蕙姑:……這可真是驚喜和驚嚇雙重體驗啊。
柴昭趁著管事背對著她,對公主和蕙姑調皮的眨了眨眼,在公主面前站定,雙手抱拳,深深一揖:「民女柴昭見過燕國長公主殿下。」
公主回神,連忙抬手道:「免禮。」
她不由展顏樂起來:「這孩子真是靈巧可愛,我心甚喜,阿蕙,快去我的妝匣里找找,我記得有一套淺粉的東珠頭面。」
蕙姑笑著應聲而去。
公主沖柴昭招手,拉了她的手問:「你是跟誰進府的?多大了?家中還有什麼人?」 管事頓了一下,聽見柴昭高興的回答:「我和鄭先生一起進來的,過完年便虛十一歲了,家中還有兄姐三人。」
管事見她回答得還算得體,沒貿然開口問不該問的,這才在屋內丫鬟們的注視下緩緩退下。
管事一離開,公主便把屋裡的好幾個丫頭都遣了出去:「去廚房看看,可有奶酪,再看看有什麼好吃的點心,給她帶兩盤來……」
又讓人去庫房裡找幾匹布料,她拉著柴昭的手笑道:「春日燦爛,女孩子就應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看你適合綠色和紅色。」
又讓人把嫩黃色和天青色一併找出來:「你還有個姐姐?那應該一起打扮。」
瞬間,屋裡就只剩下兩個丫鬟了。
蕙姑把一個盒子捧上來,那兩個丫鬟便微微行禮退出去,守在了院子裡。
公主這才拉住柴昭的手問:「你們怎麼進府來了?我原想派人去田莊找鄭先生,但大美臨走前是托我多照看你們,卻也說不必過多聯繫,以免引起他人注意。」
柴昭不懂就問:「他人是契丹人還是燕王?」
公主倒也不避諱,笑道:「都有。」
柴昭這才道:「我們在種地,但我們不太會種,鄭先生帶我來借農書的。」
這也是公主沒想到的,她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委婉的道:「農莊只是避人耳目,鄭先生不必為此操勞,莊子裡的地交給佃戶們就是了,他們種了一輩子的地,都是會種的。」 今日的柴昭已經不是往日的柴昭,這段時間她跟著三哥種地、漚肥,思想開闊了許多,她借用她三哥的話反問公主:「按部就班只是種不壞地,未必能種好地,不然為何幾百年來糧食畝產沒多少變化?」
「可見一直按照經驗來種是對的,但也不全對,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種地也應該多鑽研,不然也不會有農書了。」
公主怔了怔後道:「可鄭先生大才,何必在這等小事上耗費精力?」
柴昭微愣,似乎不解:「糧食怎麼會是小事?」
在她記憶里,這可是天大的事,柴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操心這件事。
即便是冬天下雪了,也要到地里走一走,怕雪太厚凍壞了小麥;春天雪化之後又要立刻鬆土施肥和鋤草……
從年頭就要一直忙到年尾,為的就是糧食。
公主見她這麼驚訝,福至心靈,低聲問道:「你們是不是缺錢了?」
正想跟公主掰扯一下糧食大計的柴昭舌尖滾了一圈,把話咽了回去,她小心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公主立即轉頭道:「阿蕙,去取十錠銀子來。」
公主的銀錠不大,五兩一錠,又小又胖,圓滾滾,雪白雪白的。
蕙姑用一個很好看的錢袋子將小銀錠都給她裝起來,沉甸甸的一袋放在她手心。 公主笑道:「這是過年的時候打了給孩子們做壓歲錢的,你年紀小,這時候給你也不顯眼,要是外面的人見了問起來,就說我喜歡你,特意賞你和你三個兄姐的。」
柴昭捧著錢袋子連連點頭,但又有些遲疑:「公主,這太貴重了,不好吧?」
她不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小孩,她知道五兩銀子多貴重。
他們家過年準備過年的東西,年貨和包紅錢一起都用不到五兩。
不過,現在又養人又養馬,真的好費錢啊。
公主輕聲笑道:「給你你就拿著,我日子也不好過,但養你們還是沒問題的,鄭先生既為大美效力,我照顧好鄭先生的家小是理所應當的。」
柴昭就樂顛顛的收下了,主動問起:「公主娘娘,大美在上京咋樣了?」
公主笑容微淡,頷首道:「他雖年少,人卻聰明,又有他祖母在上京照料,過得還不錯。」
她頓了頓道:「契丹皇帝很喜歡他,特命他入宮為眾皇子伴讀,昨日,耶律解裡帶來了契丹皇帝的聖旨,正式升幽州為南京,設立南京道,幽州要改為幽都府了。」
「啊?幽州改制了?」
公主微微點頭,嘆息一聲道:「以燕山為分界線,山南,也就是南京道以唐、後唐舊州縣制,以漢制制漢人,是為南面官,燕王為南京留守,掌南京道軍政、民政和司法,北面則用北面官,依契丹部族舊制。」
柴昭懂,很主動的接話:「但是?」 「但是,契丹皇帝又派了一支皮室親軍駐守在幽州城外,北面官隨時可南下巡察南京道,說是巡察,其實是監視。」
公主道:「我們遠離上京都如此艱難,何況大美?那孩子素來報喜不報憂,我也不知他在上京怎麼樣了。」
「契丹皇帝的皇子多大了?」
公主道:「有兩位嫡皇子,和你們差不多大,契丹人早熟,兩位孩子已經要開始參政了,但……」
她頓了頓後道:「契丹的皇位繼承不像中原,以嫡長為主,蕭太后還在,她想讓契丹皇帝封皇太弟,皇權之爭,一念之間便是血流成河,大美現在不僅身處其中,還在漩渦之中,我實在恐懼,六娘,你幫我問問鄭先生,可有辦法使他脫離上京回來?」
柴昭連連點頭:「等我回去就問鄭先生。」
實際上,柴昭都忍不到回到家,一出城,路上人減少,直至沒有同路之人,她就忍不住開問了。
此時,他們師徒三個擠在車的一邊,垂腿而坐,身後堆滿了東西。
有柴榮買的各種小商品,有柴昭從公主手裡薅來的布匹和兩盒子首飾,還有柴榮和柴昭分開買的肉。
柴榮買了半扇豬肉,巧了,柴昭眼高肚子大,也買了半扇。
現在光是倆半扇豬肉就占了馬車的後半部分,幸虧他們這是板車,要是帶棚子的,不知該多難受。
師徒三人坐得擠,正是聊天的好時候,柴昭就問了。 鄭謙思索片刻後道:「他被召到上京是為了做人質,牽制趙延壽的。若讓他從上京回到幽州,只有兩種可能。」
「什麼可能?」
「一,契丹皇帝覺得他無用,做不了牽制趙延壽的人質,此法極險,人質這個身份,既危險也安全,危險在於,他身家性命全寄托在契丹和趙延壽之間的關係上,安全在於,只要他契丹一日用到趙延壽,趙美就有用,契丹皇帝就會保他;」
「同理,他若失去了人質的資格,也是既危險又安全,但險遠高於安全,」鄭謙嘆息道:「要看上位者的心胸,隨上位者的心意,但凡小心眼一點的,都會立即殺了他泄憤。」
「這個法子太危險了,那第二個了?」
「第二個就是,他要讓契丹皇帝看到他的忠心,既忠心又有用,可以取代趙延壽時,他便可以回來了。」
柴昭壓低聲音:「您是說,殺了趙延壽啊?」
鄭謙敲了一下她額頭:「別總是想打打殺殺的事,何須殺人?只要讓契丹皇帝覺得趙延壽心大了,不夠聽話,他自然會放既聽話忠誠,又聰慧能幹的趙美回幽州,讓他們父子相爭,趙美取而代之最好,即便不能,父子相殘,趙延壽和幽州也會被削弱。」
鄭謙幽幽一嘆:「驅虎吞狼,這何嘗不是對趙延壽的警告呢?」
「那……趙美是虎還是狼啊?」
鄭謙挑眉,看向她:「你也覺得關鍵點在趙延壽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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