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先生送的文房四寶里,一套有筆兩支,一支是紫毫小楷,一支是兼毫中楷。
松煙墨一錠,硯一方,還有紙一卷。
紙也不是柴昭他們買的中等紙,那等紙多是楮皮所制,這一捲紙是熟紙,施膠,不洇墨,品質上乘,是柴昭他們看一眼就不捨得買的好紙。
張先生送的文房四寶價值不低,高先生送的各種手抄本更不言說。
柴榮和薛瑾的手抄本是讀書人必備之物,而柴昭和薛令儀手裡的更是貴重,直接有價無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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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還是有些偏遠了,很多中原的東西在這裡都很貴。
因為這八份禮物,鄭謙對倆人和顏悅色,在他們提起現今幽州城的物價飛漲一事時主動道:「當下正值青黃不接之時,物價本就有所上揚,若疊加年前至今,可謂物價飛漲了。再不加以控制,恐怕又生民亂。」
張先生立即道:「燕王早已察覺,近日府中各部都在想辦法,王爺更是請了幽州不少士紳大家和富商商談,請他們控一控物價,只是收效甚微。」
「世人皆逐利,何況商人乎?」鄭謙沉吟片刻道:「現今中原已經平叛,若傳出幽州商品價高,再放寬兩地商貿,我想會有源源不斷的商人從中原過來。」
「如今幽州價高,不過是因為中原之物稀少,物以稀為貴,等中原的商品和商人一起過來了,物價自然熱就降下了。」
張先生和高先生對視一眼,驚訝鄭謙的提議:「鄭先生的意思是主動和石晉朝廷示好?」
鄭謙道:「石敬瑭是契丹皇帝任命的皇帝,燕王能躲過石敬瑭嗎?」 張先生和高先生一起搖頭。
鄭謙微笑:「既然躲不過,何不迎難而上?」
張先生笑道:「我等以為鄭先生會反對王爺和石晉朝廷來往。」
鄭謙扯了扯嘴角道:「大勢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何況,鄭某做事喜歡對事不對人。」
張先生立即道歉,表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及鄭謙大氣。
倆人對鄭謙吹了吹,當然也沒落下陶景升。
吳國來的神醫呢,還是道醫。
巧了不是,幽州不僅缺名醫,王爺還有些信奉佛道的命理之說。
他們想著,與此人搞好關係,將來說不定能用得上。
現在趙延壽的位置重要著呢,退一步萬丈深淵,進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連石敬瑭那廝都做得皇帝,他們燕王怎麼不行?
不行,不行,此時尚不能多想。 兩位先生把腦子裡的東西衝掉,嚴陣以待面對鄭謙。
唉,雖然目前是同盟,但每次面對鄭謙都不能放鬆啊。
他們這一坐就坐到了申時,柴昭他們跟著吃了一頓午飯,還一直有新鮮的茶點吃。
總之柴昭吃得很開心,到最後犯起困來,筆直的坐在椅子上,眼眸低垂,心神卻早飛去會周公了。
柴榮發覺不對,伸手輕輕撐了她一下,發現她真的坐著睡著了。
柴榮:……
最後這頓還是高先生搶著結帳的。
也就是說,鄭先生午時未到就坐在酒樓里,見了一波真朋友,後又見了一波假朋友真盟友,帶著他們吃飽喝足,還是別人結的帳。
柴昭再次思考起自己未來的職業規劃。
看看從他們進包廂就一直站著,除了中間出去吃了個飯外全程值守的薛乙三,再看談笑風生,輕鬆肆意的鄭謙,她的天平不斷傾斜。
其實,她覺得她在讀書上也是可以有一些天賦的。
今天三方都滿意。 張先生和高先生結帳告辭之後,立即回去向趙延壽稟報。
主動提及和石晉交好一事。
「過年那段時間,契丹人南下作亂,義武節度使和橫海節度使兩府同時封鎖官道和邊界,絕大多數商旅都被關卡攔住,」高先生道:「而後契丹事平,中原又起戰亂,我們這邊也開始設立關卡,如今別說中原的商人過來,就是之前來幽雲的商人也離不開。」
「可將人扣在地方又有何用?沒有貨,幽州的物價還是節節高升,郎主,鄭謙的提議的確是個好法子,我們這邊先將關卡撤了,再派使者與石晉交好,使者一路南下一路宣揚,只待關卡去除,會有源源不斷的商品進到幽州來的。」
趙延壽:「沒有契丹皇帝的命令,幽州私自派人接洽石晉,只怕……」
「郎主可派人先一步上書契丹皇帝。」
「郎君不是北上上京了嗎?他們腳程快,此時應該已到上京,以郎君的聰明才智,定能得到契丹皇帝的喜愛,不如請郎君出面。」
張先生蹙眉:「只怕時間來不及。」
「使者同時南下就是,既是王爺派出的使者,自也代表契丹。」
「不錯,」趙延壽回神,拇指輕按食指,輕聲道:「皇帝命我總領幽州政事,為的不就是代契丹與漢人交好?」
趙延壽說服了自己,當即道:「我這就給元輔寫信,命他務必促成此事,同時派出使者,不知幽州城裡誰適合去汴京走一趟?」
張先生和高先生對視一眼,同時上前一步請命。 趙延壽很滿意,當即點了高先生前往。
當然,高先生是智囊,他的身份是不適合做使者之首的。
至於使者團的團首趙延壽一瞬便選定了:「兩位先生覺得我那妹夫如何?」
「季將軍再適合不過了。」
趙延壽回幽州之後跟妹妹妹夫生氣,當場就升季旌陽做了將軍,虛職,說是將軍,手底下只有一隊陪他玩耍的親衛,連個營都調不動。
這哪裡是升官,分明是明升暗貶。
他原先雖然只是個縣令,卻是幽州治縣,權位很大的好不好?
現今趙延壽讓季旌陽去汴京,既是敲打他,也是再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能重新回到權力中心。
雖然,所以去汴京很危險,季旌陽還是答應了。
臨走前,他拉著妻子的手反覆叮囑:「我走之後,你一定要常去看大哥,最好日日去看望他,多提一提留在上京的岳母,還有我們的玄芝。」
「知道了,知道,」趙靈均嫌棄他煩,手卻緊緊握著:「你放心,我大哥耳根子軟,我會常與他說好話,其實他現在氣就差不多消了,我再多回去兩趟就好。」
季旌陽這才戀戀不捨地走了。 已經有送信的使者先季旌陽一步出城,往上京送信去了。
接下來,趙延壽只要管好手底下的事,靜等佳音便可。
正是春耕農忙時節,農民們早出晚歸累得不行,就連契丹人都在按照自己的習俗,山北的契丹人正在驅趕牛群和羊群轉移草場……
而山南的契丹人則是揮舞著鞭子看佃戶、俘戶們耕作,偶爾會騎著自己的小馬到新圈下來的地里看牛羊啃草。
蕭家人還好,只圈了一塊五百畝左右的地養莊子裡的牛羊馬,那五百畝地全部打上柵欄,他們命手底下的部民撒上苜蓿草種,只等春雨下來後冒芽長出。
他們圈的那塊地距離鄭謙「買」下來的那塊地很近。
他們只有二十畝左右,就在山腳下的河對岸,沿著河流往東南方向走上半個小時就是趙美給他們的農莊。
鄭先生這幾日正在忙農莊的事,所以從幽州城回來之後,地基本上是他們自己在種。
二十畝地,可不少了。
但如今是粗作。
是真的很粗,柴榮也算見識過不少耕種模式,東北的機器細作,南方的人工細作,非洲的粗耕模式和細耕模式他都見過,但沒見過這麼粗的。
因為這一片地荒了好幾年,去年秋天又沒有翻耕過,所以土質很差。 鄭謙先前一把火燒了這片地上的野草,此時他們只粗粗地耕出十畝地,就犁了一遍,然後就犁出壟來撒種子。
哪怕他們在犁地的時候已經在後面敲過大泥塊,但泥土還是很大塊,很硬。
柴榮蹲下身抓了一把土,用了很大的勁兒才捏碎泥塊。
而今,柴昭他們正往壟里均勻地撒種,撒完之後就淺淺覆蓋一層泥土……就沒了。
沒了——
沒有肥,農家肥、葉子肥,啥肥都沒有。
也沒有水,哦,鄭先生和陶景升在他們耕地時,他們花費了三天時間觀星、觀雲,終於觀出今晚到明晚或許有雨,所以他們決定今晚之前完成播種。
這十畝地,他們已經種三天了,前面兩天種下的種子,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麼粗糙的耕作方式……
柴榮抬頭望天:「最後不會連種子錢都回不來吧?」
柴昭剛把一壟地種到頭,正在踮著腳尖張望那邊的牧場,聞言安慰柴榮:「沒事,這種子是節度使發的。」
柴榮:「……可我們費了人力和土地,相比起來,種子錢反倒不值一提了。」 柴昭道:「那有啥辦法,這地太貧了,三哥,我看剩下十畝地別種黍了,全部種豆子吧,阿翁和我爹不是說過嗎,地貧就種豆,多種豆,種著種著就肥了。」
柴榮略一思索後點頭:「可上次去幽州城拿的豆種不夠多,去糧鋪里也沒買多少。」
「沒事,」柴昭還是安慰他:「我去村里問,他們地被搶去那麼多,肯定有人家留的豆種種不完,我跟他們買過來。」
柴榮:「……到了人家家裡,可別說田地被搶的話。」
柴昭:「我又不是棒槌,也不是薛瑾。」
正在埋頭撒種子的薛瑾隱約聽到了自己,抬頭茫然四顧:「誰在叫我?」
站在他左後方,正在種另一壟的薛令儀頭也不抬地道:「你聽錯了,哥哥快一些吧,就剩我們倆了。」
旁邊還有幾壟斜的、短的,薛乙三他們一人占了一行正在種。
柴榮也種到頭了,轉頭去接上他們的,如此面對面的種過去,速度更快,體驗感也更好。
他正想回頭叫上柴昭一起,就見她不知何時溜到了人家的柵欄外,正蹲著伸手進去抓什麼東西。
柴榮眉頭一跳,立即抬頭四顧,見四周都是自己人,而牧場撒種的部民背對著他們,離柴昭大約有百步遠。
他不敢叫,甚至不敢發出大的動靜,只拿眼睛去瞪她,他知道她一定知道。 柴昭當然知道,那麼厲的視線,她又不是盲人,但她還是抓了好幾下,又把痕跡抹除,這才拎著衣擺回來。
柴榮低頭去看她衣擺里兜的東西,皺眉問:「你幹嘛?」
柴昭:「我想看看他們種的草,三哥,我們的馬也需要吃草。契丹人別的不行,養馬是一流,所以他們的馬有的,我們也不能差。」
柴榮:……真是奇奇怪怪的勝負欲。
他深吸一口氣道:「那更得種豆子了,戰馬很喜歡吃豆子。煮熟的豆子,炒熟的豆子,還有豆榨出來的油,以及油渣。」
柴榮當即決定晚上回去就跟鄭先生建議,剩下的十畝地全部種成豆子。
「也不能光吃豆子不吃草,就跟我們一樣,不能光吃肉不吃菜呀,」柴昭道:「等回去我就把這些草種全部種在我們屋後,我給它們施肥澆水。」
「這是苜蓿,」柴榮頓了頓,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驚訝:「上次我們去幽州城,還真沒看見苜蓿種子,一路入城時也沒看見苜蓿草。」
可塔河村、清河村和周邊的村子租種契丹人的田地,每年可是要上交青貯的。
柴榮種完粟,立即拍了拍手,拉上薛瑾就去找李里長。
本想回家的柴昭立即拽上薛令儀去看熱鬧。
李存義也在自家的地里幹活呢。 「苜蓿種子?」李存義驚訝地杵著鋤頭問:「啥苜蓿種子?」
「青貯的草。」
李存義笑道:「青貯用秸稈就行,何必費地去種草?」
柴榮道:「李叔,您最好去問一聲蕭家吧,契丹人的習俗和漢人不同,我們覺得青貯就是我們打麥子、打粟留下的秸稈,可契丹人要是不認,到時候怎麼怎麼辦?」
李存義眉頭緊皺,思索片刻還是緩緩點頭:「行,待我晚一些去問問。」
他問道:「鄭先生從莊子上回來了嗎?」
柴榮看了一眼天色後道:「農莊事情比較多,最近先生都是天黑之後才回來的。」
「行,我天黑之後再去找鄭先生,你記得讓鄭先生等等我,先別睡下。」
所以所謂的晚一點,是找上鄭先生一起嗎?
柴榮應下,轉身帶著弟弟妹妹們回去。
三人安靜地跟來,再次安靜地跟著回去。
薛瑾一臉不解:「大哥,你為何一定要拉著我一起過來?」 柴榮:「我和李叔還不熟,你是名片。」
「名片是啥?」
「你是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