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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吞金獸

  柴榮出聲把三人叫回來,三人也聽話,老實地跳下人家的牛車,默默地回到自家馬車上。

  李敬康也呼出一口氣,非常地理解柴榮,畢竟,他家中也有三個弟弟妹妹,真是每天吵吵鬧鬧不得安歇。

  他面色更和緩了幾分,問道:「你們家誰隨我去領種子?」

  一直不曾吭聲的薛乙三沉聲道:「丙二去。」

  柴榮笑著補充:「還有伍一副,他識種。」

  李敬康微微點頭,道:「進城之後右手邊的空地上,我在裡面等著你們,除了去領糧種的人,其餘人不要停留,直接到城內去,想買想逛都可以,但不許在城內聚集,更不許在城內打架鬥毆。」

  柴榮作為代表發言人應下,並表示會監督好他們。

  李敬康溫和地點頭,一扭頭對李照幾個便忍不住瞪眼,面色也冷下來:「你們幾個給我老實些!」

  李照幾個都低著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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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三就繞到馬車後面轉了一圈後從另一邊把李敬康送回前面。

  正巧,將要輪到他們家進城,卻未輪到。

  李敬康下馬後就擰住李敬平的耳朵拉到車邊來捶了幾拳頭,質問道:「你都跟李照他們說啥了?」  李敬平的傷還沒好全呢,今天他是撒潑打滾才獲得進城資格,又被揍,一時悲憤交加:「我跟他們說啥了?」

  「你沒說啥他們怎麼會找薛瑾他們的麻煩?剛剛他們差點跟薛瑾新來的妹妹打起來了你知不知道?」

  「那個叫柴昭的?」李敬平覺得冤死了:「那就是個炮仗,一點就著,他們打架跟我有啥關係?」

  「真沒有,假沒有?」李敬康可不好糊弄:「前幾天他們來看你,你們湊一塊嘀嘀咕咕啥呢?」

  李敬平想起來了,他是說了柴昭四人的壞話,尤其是薛瑾,他覺得他弟弟妹妹全是薛瑾帶壞的。

  薛瑾和他妹妹沒來之前,老三和小妹都是跟著他屁股後面玩的,當時瑤娘也文靜得很,是薛瑾和薛令儀來了之後,他們才總是往外跑,瑤娘還說要讀書認字,一個女娃讀啥書,認啥字,他都沒讀書認字……

  李敬康一直看著他的表情,一見便知道沒有冤枉他,於是按著他又揍了幾拳,警告他道:「就要進城了,不許給我惹事。」

  李敬平抱住膝蓋嗚嗚嗚的哭,委屈得不行。

  車上的李里長就跟眼瞎了一樣看不見,長兄如父,他可不能在長子教育底下的弟弟妹妹時插手,不然以後長子不好再教育他們了。

  倒是李敬安和李瑤娘年幼,見二哥被捶了兩頓,哭得這麼慘,於是心軟,兩人分開上前挨著他,就摸著他的胳膊安慰他。

  李敬安:「二哥,以後你不欺負我們,我們帶你玩。」

  李瑤娘:「你欠我們的債還清了,我們還是兄妹,一會兒進城我買糖給你吃。」  李敬平正獨自傷心,耳朵鼻子都塞起來了,根本沒聽到倆人的話,但察覺到弟弟妹妹挨著自己,一時更加傷心,哭得更慘了。

  所以進城後,柴昭他們就在路上看到眼睛鼻子全都紅透了的李敬平,那眼睛直接就哭腫了,只剩下一條縫了。

  柴昭長這麼大第一次看見這么小的眼睛,是真的只有一條縫,惹得她不斷地扭頭去看。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那條縫中似乎還有光芒閃過,於是她又不好意思,又不斷地偷偷去看。

  她自以為偷偷,但柴榮就走在她身邊,又一直留意她,怎會看不見?

  柴榮也扭頭看了一眼李敬平,覺得妹妹真是少見多怪。

  見李敬平拿著幾乎睜不開的眼縫瞪人,柴榮就變換方向走到柴昭的左手邊,擋住他的目光。

  柴昭看不見李敬平了,還頗為惋惜地收回目光。

  柴榮忍不住呼嚕她腦袋,差點把她的小發揪弄亂。

  柴昭晃著腦袋躲開他的手,問道:「咱幹啥去?」

  鄭謙道:「我和陶先生先去節度使府里坐一坐,再去城中的薊安樓吃茶,你們忙完了就去薊安樓找我們。」

  顯然,先生們有自己的交際圈子,而鄭謙打算把陶景升介紹給自己幽州的朋友們。  幾個小的應下。

  薛乙三貼身保護鄭謙,雖然有陶景升在,可能用不著他貼身保護,但他還是遵照以前的習慣跟著鄭謙去薊安樓。

  素心要去買東西,家中添了四口人,便也要多添加些東西,所以她要去雜貨鋪,還要去坊市。

  柴榮決定跟著素心一起走,主要是,村里大部分人和素心一樣的選擇。

  他想看看,大家進城來主要買的東西,這樣他好準備以後的貨。

  丙三和丙四挎劍跟在幾人身後,也看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丙四,越往坊市走,越能看到熟悉的地方,已經碰見熟悉的人。

  這家店,他扛過包,掌柜比較大方,錢給得爽快,基本不會剋扣人,所以他對素心道:「這家店的東西可以買。」

  素心往裡看了一眼就走:「家裡現在用不上。」

  這家店他也幹過,掌柜還行,主要是東家摳,只要那天碰上東家巡視,沒事都要找出毛病來,不僅扣掌柜的錢,也扣他們的錢。

  但素心看了一下抬腳進去。

  丙四不高興地跟在她身後道:「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有一次我扛包,進門的時候包颳了一下屋角,東家愣是說我把他的布袋弄髒了,倒扣我兩文錢,我一次扛三袋麥子,一袋八十斤,才賺一文錢,我扛那一次倒賠一文錢,就這家店。」  素心一聽,腳步一轉就出去了:「行,不買他家的。」

  丙四高興了,主動問道:「你要買啥呀?」

  「紅棗,曬乾的紅棗,」素心道:「春寒,平時可以熬湯喝,也可以做點心。還有花椒、茱萸,都是驅寒之物……」

  素心跟著前面的李家村民進了一個很小的門臉,裡面擠滿了人,東西也擺滿了,櫃檯後站著一對中年男女,還有兩個十來歲的少年正在給人抓東西,一看就知道是一對夫妻帶著一雙兒女。

  這一條街大多數都是這樣的小鋪子,多是一家人在經營。

  塔河村的村民似乎認識他們,一進門就打招呼,然後就開始撿東西:「給我打一壺蘇子油,再來一卷燈芯,還要三套火石和火絨……」

  喊話的村民把壺遞過去,中年男子接過了去打油,一邊和他們說話:「你們終於來了,我咋聽說番寇又下鄉抄掠了?」

  「你那都是多久前的消息了,我們上旬都吃完那番寇的新房酒了。」

  「啥,那番寇不走了?」

  「不走了。」

  「那還跟上家一樣嗎?你們現在是良民還是奴啊?」

  「當然是良民了,要成了奴,還能隨便出村進城嗎?」柴榮不認識的那個村民大聲嚷道:「他們現在可不敢讓我們當奴,怕跟之前的那家一樣,叫我們割了腦袋。」  中年掌柜打好油遞過來,沖他贊道:「兄弟,我敬你們是英雄,今日凡咱村里來買東西的,一律抹零或饒貨。」

  此話一出,不僅其他村民,素心都忍不住問:「饒啥貨?」

  中年掌柜看向素心,眼底疑惑:「這是?」

  李瑤娘立即擠上來道:「錢姑父,這也是咱塔河村的人,新搬來不久的。」

  李瑤娘對素心道,也是對她身後的柴榮幾人道:「這是我們塔河村的姑父。」

  站在一旁手腳麻利算帳的中年女子抬頭笑道:「對,咱塔河村的女婿,有要買的雜貨只管來這裡,我都給你們算便宜的,村裡有喜事,我便宜再便宜。」

  素心就問了幾種東西的價格,一聽是比外頭的便宜點,當即放開了手腳:「我們得買八個陶碗,草蓆四卷,火絨、麻線和鹽……」

  「有花椒、茱萸和紅棗嗎?我也要買一些。」

  這可是大客戶了,因為鄉下人很少會買花椒、茱萸和紅棗這些東西,中年婦女立即親自上前接待素心。

  柴榮跟在她身後,一邊看村民們買的東西,一邊還要見縫插針地問價格。

  等他們終於從人群里擠出去,手上都拎滿了東西。

  薛瑾被擠得人都呆滯了,他不解:「我們為甚要湊一起,買雜貨的事交給素心和丙三就行,我們可以去買麻紙和筆墨。」  柴榮把手上的東西塞他懷裡,道:「不止呢,已經買過的東西,還要去對比其他家的貨。」

  說罷拉著柴昭進了斜對面一家看上去更大的雜貨鋪,在裡面把商品的價格問了一遍,同時也觀察了一下客人們購買的東西。

  這一條街什麼東西都有得買,既適合素心這樣操持柴米油鹽的人,也適合孩子。

  哦,不是孩子也適合。

  李敬平熟門熟路地帶弟弟妹妹去買糖吃。

  也是很小的鋪子,只開了一扇窗,要什麼東西念出來,屋裡的人給稱好了遞出,卻吸引了很多小小孩、大孩子和少年,甚至是青年。

  柴榮探頭看了一眼,有榛子、核桃、杏乾等乾果,還有蜜煎棗、蜜煎梨、蜜煎杏等,當然,麥芽糖也是不會少的。

  柴榮也花錢買了一些,素心在一旁小聲道:「柴郎君,這些我都會做……」

  柴榮撿了一塊麥芽糖塞她嘴裡,然後把剩下的分給柴昭幾個,笑道:「我知道,今天就先嘗嘗外面的味道。」

  柴昭小時候過得幸福,時不時就有糖吃,熟練地用舌頭卷著含在舌下,又卷上來壓在舌根,高興不已:「好吃!」

  她努力回想起她娘做飴糖的過程,扭頭對柴榮道:「三哥,我也會做飴糖。」

  哦,對,此時麥芽糖還叫飴糖或餳糖,飴糖是軟乎乎可以打卷的麥芽糖,餳糖則是結塊的麥芽糖。  柴昭喜歡的是餳糖,不過她也常常不分,只會飴糖飴糖的叫。

  柴榮掃視一圈,發現來買麥芽糖的村民還不少。

  他們幾乎分成兩群,一群和柴榮、李敬平一樣,買了當場就吃了,一臉滿足; 一群則是大人和老人,他們大多買了以後包好,應該是帶回去給孩子。

  看來,糖不論何時都是暢銷產品,尤其是在物資短缺的年代。

  一路看下來,柴榮心中有數了,柴昭也心中有數了。

  薛瑾也被迫心中有數了。

  他問柴榮:「難道以後大哥都要先來這裡進貨再挑到鄉下去嗎?」

  柴榮頷首:「對。」

  薛瑾頓了一下後道:「我們家有馬和有車。」

  「駑馬倒是可以拉車,但農忙時候,駑馬也可以耕作,更何況我們家中只有一輛板車,接下來打肥、收割都需要用到車。」

  薛瑾:「再買一輛就是了。」

  柴榮笑了笑道:「二弟,做生意不是這麼做的,哪有生意還沒做起來先花錢的?適合窮苦人的生意一定是花費最小的本錢,出力氣和腦子能賺到的。」  「可我們不是窮苦人。」

  「我們若不是窮苦人,怎麼走街串巷將生意做到窮苦人家去?」柴榮又不是單純只為賺錢,他總要先趟一趟,把路走熟了再說。

  且聽剛才村民們和雜貨鋪掌柜們的談話,這裡亦是消息集散地,只是可惜,沒人來收集,也沒人把消息統籌用起來。

  薛瑾半懂不懂,但他選擇相信柴榮。

  他們捧著一堆東西出去,去節度使府門前找到他們家的馬車,把買來的東西都放上去,這才呼出一口氣看向排得長長的隊伍。

  伍一副去排的隊,丙二負責看守馬車,以及給伍一副買吃的。

  看見他們,丙二當即要去把伍一副替換出來。

  柴昭對這個發放糧種這事也很感興趣,擼起袖子就要去湊熱鬧,被柴榮一把拉住道:「走,我們還得去看筆墨紙硯,也得去糧鋪里看糧種。」

  光靠節度使府發的糧種顯然是不夠的。

  柴昭只能惋惜地和丙二揮手作別。

  這裡是節度使府,距離這裡不遠處的街道上就有紙鋪和書鋪。

  書鋪的紙一般都比較貴重,他們直撲紙鋪。  一問價錢,連薛瑾聲音都高了兩分:「四百文一刀?怎麼這麼貴?」

  夥計看了他一眼道:「小郎君,咱幽州如今歸屬契丹國,中原過來的貨現在是重重關卡,年前粗麻紙就三百八十文一刀了,現在中原正打仗呢,漲二十文再正常不過。」

  薛瑾:「中原已經不打仗了。」

  「那也是四百文一刀,現在幽州紙貴。」

  柴榮好奇地問:「幽州不能自己產紙嗎?」

  「那可不是一般的手藝,誰會做?」

  他會呀。

  柴榮若有所思。

  柴昭已經在對比其他種類的紙張了,她找出他們最常用的紙,問道:「這種紙張呢,怎麼賣?」

  夥計看了一眼後道:「中等麻紙,七百文一刀。」

  柴昭放下紙對丙四道:「七文錢一張紙,相當於你要扛二十一袋麥子才能賺到一張紙。」

  柴昭對柴榮道:「三哥,我終於明白你為啥總嘀咕我是吞金獸了,你也是吞金獸,你也是,你也是……」  她點了薛瑾,又點了薛令儀,最後一畫圈道:「我們是四個吞金獸。」

  她真情實感地道:「鄭先生真可憐。」

  柴榮也這麼覺得。

  丙四緩慢地合上嘴巴,狠狠點頭,對鄭謙敬佩不已。

  這些東西從來都是鄭先生和隊主買回來的,他們並不知道價錢。

  原來紙這麼貴啊~~

  雖然貴,但他們還是忍痛買了四刀,因為家裡的紙真的不夠用了。

  他們每人每天至少要寫十張字,等到以後他們學會做文章,花費的紙張會更多。

  ? ?四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