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後道:「上次契丹人達魯古一家過來,把他家的鋪子也抄了,達魯古一家死後,他們找回來一些失物,蕭家來了之後倒是沒搶掠,所以糧鋪現在有些糧賣,就是價比縣城和幽州城的略高。」
「在農村還賣貴,簡直過分,」柴昭想法和薛瑾不一樣,道:「一會兒讓他便宜些給我們,不然明年我們家的夏糧秋糧下來了,再不賣給他的。」
「啊?這,這不好吧,大家都賣給他。而且都是鄉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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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都是鄉親,他就應該便宜些賣給我們,我問你,他在這裡收糧,是不是比縣裡、幽州城裡的糧商給的少?」
「……是略少一點,但村民們說,他收了很多年,信得過……」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有啥信不過的?」柴昭道:「既然是照顧,那就是互相照顧,不能只我們照顧他們,他們不照顧我們。」
柴榮一直默默聽著,直到此時才點頭:「六娘說得對,即便是為商也是互相照顧,互相便利,哪有兩頭都占利的道理?」
薛乙三:……他從沒想過講價,鄭先生更沒有。
柴榮已經放下拆到一半的農具,擼起袖子道:「走,我跟你們一塊兒去。」
鄭謙臉色微紅,連忙攔住他們道:「這不好吧,大家都沒講價,你們突然講價,這多難為情?」
柴昭痛心疾首:「先生,賺錢多難吶,您竟如此大手大腳。」
深知賺錢困難的丙二和丙四立即點頭,義憤填膺道:「一文錢很難賺的!」 薛乙三雖然沒經歷過丙二和丙四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的過程,但現在家裡營生多數靠鄭先生,他也知道賺錢難的。
主要是,他不想讓人占他們的便宜,於是也板著臉點頭:「柴昭說得對,這便宜不能讓他們一直白占。」
他讓丙二去套車,現在就下山。
丙三怕他們打起來,也丟下劈到一半的柴跟著一塊兒。
一群人就這樣雄赳赳氣昂昂地下山去,哦,人群中夾了兩個臉色通紅,一臉不好意思的薛瑾和薛令儀。
倆人臉皮都薄,而且,他們也認識糧鋪東家的兒子和女兒,雖然沒有很熟,但也說過話,一起玩過的。
糧鋪的東家姓李,跟里正是一個家族的,家中的田地比里正家的還多,他家不僅在這裡有鋪子,在縣城也有,他們家還想把生意做到幽州城去呢,但一直沒有門路。
這是一路上薛瑾說的,看來他也不是全然無用,這小半年還是做了一些事情的。
一到山下,柴榮就認真打量起這個村莊,昨天他只走了半條路,發現各門各戶都緊閉房門,一個人也沒有,就找到了河對岸,所以並不曾認真看過這個村。
現在再看,河邊的道路用泥土夯得很緊,很牢固,車走過只留下淺淺的印子。
距離河邊三丈遠的地方有一排房屋,前鋪後院,是標準的商鋪加住宅的模式。
每隔十二戶有一條巷子到第二條街,那邊是主街。 說是巷子,其實也是一條不窄的土路,車可以經過,只是每次只能過一輛車。
所以村中有要求,第一條巷可進不可出,第二條巷可出不可進。
這不就是單行道嗎?
柴榮覺得這個村子的布局和設置還挺合理。
穿過巷子到主街,他這才發現這一整條街都鋪著石板。
石板兩邊是面對面的商鋪,後面同樣是住宅。
也就是說,一條巷子長兩戶。
除了三戶人家把房屋修出來半丈長外,這一條街其他人家都很整齊。
這哪裡是村,這分明是一個鎮的規模。
不過這個時代沒有鎮這個概念,鎮,一般是指軍鎮,那可就大了。
但有鄉的概念,卻不知為何塔河村不成鄉。
這麼大一個村,鄉里正能管得住? 「管不住,」薛瑾低聲道:「不僅鄉里管不住,縣令都管不住此地,大家只認李里長,所以……」
薛瑾聲音壓得更低:「所以當時鄭先生只說服了李里長,全村就跟著一塊兒反了契丹人,縣令過來還得想辦法擦屁股,不然,塔河村,甚至附近兩個村只能造反了。」
柴榮挺滿意的。
猥瑣發育的時候,他就喜歡在這樣的村子裡搞事情了。
不過一聽就知道姓李的在這裡權勢挺大的,講價能順利嗎?
要是不順利,他是要強勢一點,還是軟和一點?
不知道鬧大了會不會影響鄭先生和李里長的關係……
應該不至於,他們好歹也是過命的交情,而他還是個孩子呢。
柴榮扭頭問薛乙三:「我看上去年紀小嗎?」
薛乙三瞥了他一眼道:「不小。」
柴榮點點頭,也覺得自己沉穩的性格不太占便宜,於是扭頭對柴昭道:「一會兒吵架你上。」
柴昭正在看兩邊的鋪子,這些鋪子十間有八間沒開,開的兩間不是賣吃的就是賣些雜貨,惹得柴昭看了又看,聞言愣了一下:「啊,我上嗎?」 柴榮點頭:「你年紀最小,看上去也最小,你上。」
柴昭眼珠子一轉:「要是打起來……」
「也是你上,別下狠手,真鬧大了,給鄭先生一點發揮的餘地。」
柴昭一口應下:「好噠!」
柴昭興致勃勃,到糧鋪之前先擼起了袖子。
糧鋪開著門呢,和他們之前見的糧鋪不一樣,裡面就放了五個籮筐,籮筐里分別是稻穀、小麥、豆、粟和黍。
倒是鋪里放了好多小板凳,此時七八個老人和中年男子坐在裡面,身後還跟著一個跟柴昭他們差不多大的孩子,男女都有。
看見糧鋪里這情狀,鋪子外的人一愣; 鋪子裡的人看見呼啦啦來的這一群人,也是一愣。
柴榮和柴昭敏銳,記性又好,昨天可是特意觀察過吃席的人,認出這七八個人中有六個是昨天跟鄭先生坐一桌的人,更妙的是,坐在正中的里正李存義。
薛瑾小聲和柴榮道:「里正左下首那個就是糧鋪的東家,叫李存言。」
李存義目光從柴榮他們身上滑過,看向薛乙三,笑眯眯地問:「薛護衛,你們這是來幹啥?」
薛乙三不語,還後退一步,露出身後擋著的柴昭來。 柴昭則是上前一步,非常禮貌地行禮後道:「我們來買糧!」
「啊呀,原來是來買糧,快請進,快請進。」李存言當即起身,熱情地招呼他們進來。
見他們來了這麼多人,還牽著一輛牛車,李存言笑眯眯地:「你們要買啥糧食,要買多少呀?」
柴昭走進糧鋪,柴榮跟在她身後,薛令儀連忙拉了哥哥跟上,薛乙三他們四個護衛就乖巧地等在鋪子外面。
柴昭問道:「你家只有擺出來的這五種糧食嗎?」
李存言看了眼外面的薛乙三四人,再看一眼走進來的四少年,知道他們才是做主的人,於是笑吟吟地點頭:「是啊,鄉下糧類少,就這五種。」
柴昭摸了一把豆子,想起伍一副說的,戰馬要吃豆子。
她總算想起她親愛的小夥伴來,決定一會兒給他們買點豆子回去。
她就問起糧價:「這稻穀什麼價,小麥什麼價,豆子什麼價?」
李存言就知道她對這三種糧感興趣,一邊報價一邊給她介紹他們糧鋪的糧比外頭的好在哪裡。
「這些糧全是就近收上來的,我們這裡土好水好,種出來的糧食好吃!」
柴昭點了點頭,沒有就此跟著說下去,而是抓了一把旁邊的粟問:「那粟呢,它什麼價?」 李存言就把粟的價格也報了一遍。
柴昭又問起黍來。
李存言笑眯眯地也報了價。
柴昭眉頭緊皺,扭頭和柴榮道:「一斗比河陽的貴三文。」
實際上,河陽的比這裡的貴三文,畢竟,那頭在打仗呢。
但他們不知道啊,李存言立即道:「幽州豈能和河陽相比?河陽是中原,地大物博,乃豐收之地。」
柴昭就道:「也比幽州城的貴。」
雖然她沒去過幽州城,也不知道今日幽州城的糧價,但既然薛瑾他們說比城裡的貴,那就是比城裡的貴。
李存言噎了一下,而後解釋道:「是貴一些,但你們省了腳程不是?不然去幽州城買,你們要多費一天的功夫來回。都是鄉親嘛,在我這兒買,既方便了你們,也方便了我,買了就能拉回家。」
「可你買的時候也是在村里買的,並沒有交通成本,」柴昭道:「我聽說你收糧時糧價還比幽州城和縣城的糧商低呢。」
李存言:……
李存義眉梢跳動,起身走到李存言身邊,跟著低頭看籮筐里的糧食。 柴昭笑眯眯地道:「東家,我買的東西多,您看能不能便宜些,比照著幽州城的糧價少一些給我們?」
李存言瞪眼:「還要比幽州城的糧價低?」
柴昭:「都是鄉親,你少一點嘛,我們買很多的。」
都是鄉親,這是李存言的口頭禪,現在則變成了柴昭的理由。
李存言連連搖頭:「這不行,小娘子,你是外來的,或許還不熟我們塔河村,你可以和鄉親們打聽打聽,我家糧鋪童叟不欺,一直賣的就比幽州城貴兩文,只是一斗多兩文,卻省了你們來回的路途折騰。」
「可是為什麼呢?」柴昭一臉不解地道:「同一斗糧,幽州城的糧商要到這裡來收糧運回去,還有鋪面的租金,所以賣得貴些我能理解,但你這裡,既無鋪面租金,又是在村里收的糧,省了運輸的成本,為何比幽州的糧鋪還貴?」
柴昭嘆息一聲道:「李東家,我們拿您當鄉親,您卻沒拿我們當鄉親,待我們,比幽州城的糧商待我們還不如。」
李存言一時無言,驚得目瞪口呆。
他這糧鋪都開在這兒多少年了,鄉親們都圖省心,又信得過他,這才在他這裡買賣糧食,不對,絕大多數鄉親是不會買的,只賣,也就今年遇上契丹人來了,大家都洗劫過一輪,這才需要買糧……
李存言還要辯解,李存義已經敏銳察覺到身後其他人的不滿,顯然,大家都被柴昭說動了心思。
是啊,憑啥賣的比幽州城還貴?
以前大家很少從糧鋪買糧的,這些糧都是賣給外鄉人,村里誰家缺糧了,要麼和親戚鄰里借一些先度過難關,等夏收秋收過後再還; 可今年大家普遍被洗劫一空,親戚家也沒餘糧,所以大家只能和搶回來一部分糧食,和私藏了糧食的李存言買。 但真的好貴啊。
一斗糧貴兩文,一石就貴二十文!
二十文呢!
想想就心痛。
李存義也覺得心痛,於是他立即道:「存言,都是鄉親,便宜些。」
身後的中老年們口風一致地道:「是啊,便宜點便宜點,你看這孩子多機靈,又都是鄉親,咋好意思要那麼貴?」
「他們買得多。」
「這可是鄭先生家的孩子,對咱村有恩。」
「你也沒費多少力,當時能搶回來這麼多糧食,還是鄭先生家的護衛幫的忙。」
「從契丹人那裡搜出來的,未必就是你家的。」
李存言一震,立即道:「可不能這麼說,我搬回來的糧食,那糧袋上都有咱糧鋪的記號的,絕對沒搬錯,當時大傢伙都是看見的。」
柴昭在一旁:「便宜點嘛,便宜點嘛。」 李存言不敢再讓她多說,生怕她真勾得大家說他搬回來的糧食不是自家的,連忙點頭道:「行行行,便宜給你們,就照著幽州城的糧價來,全都便宜兩文。」
「四文吧,你都是賣給鄉親們的,又不用運到外地去,就再便宜些唄?」
李存言正要說不,被李存義從後面狠狠戳了一根手指頭。
李存言忍痛道:「行行行,四文就四文,你們要啥?」
柴昭立即指著粟道:「來四石粟,四石小麥,再來四石豆子。」
薛瑾一愣,連忙小聲道:「六娘,你要錯了,鄭先生說買稻穀。」
柴昭小聲回道:「稻穀那麼貴,不要!」
幽州少產稻穀,這裡是因為有一條河,有水田,也方便灌溉才有稻穀。
但因為少,所以這東西比粟和黍都貴,貴一倍。
她才不要買那麼貴的稻穀呢,家裡已經有了四袋,加上一點粟也挺好的。
小米粥,小米飯,也挺好吃的。
雖然沒有白米飯好吃。 ? ?四千字,本來只想寫兩千的,但越寫越多,越寫越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