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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迷信

  溫二娘指向村中心:「那邊山腳下最大的那棟石頭造的房子就是范三叔家。」

  溫二娘一臉羨慕:「他們家日子是咱村里最好過的。」

  「好過有啥用,他脖子也腫了。」范春生蹲在地上,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柴榮和柴昭目光就跟著落在他脖子上,見他脖子是比別人的粗一點點,看還看不出太大區別。

  柴榮暗道:脖子腫,這是缺碘?

  這是太行山深處,多飲山泉水,遠離海洋,的確可能缺碘。

  陶景升上前一步,看一眼伍一副。

  伍一副領悟,立即熱情的道:「春生兄弟,我看你臉色也不是很好,這是陶大夫,不如讓他給你看看?」

  范春生一臉懷疑的看了陶景升一眼,道:「這是中邪,大夫有啥用?得請道士或是巫師來做法。」

  柴榮和柴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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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景升轉身就走,走回到小凳子上坐下。

  伍一副覺得不能顯得自己太無能,於是拉著范春生就勸:「這定是病,哪有什麼中邪?」  「怎麼不是中邪?就咱山裡的人會得大脖子病,定是因為我們開山採石,打獵挖藥得罪了山神,所以山神懲罰我們呢。」

  伍一副就和他說道理,范春生聽得煩了就道:「連范三叔都說是中邪了,這事還能有假?」

  柴昭忍了忍,沒忍住脾氣:「他說是就是呀?他是很厲害的人嗎?」

  「那當然,范三叔是咱幾個村子裡最厲害的人,家裡地最多,錢最多,在外頭當過官的,這可是年前他出山請道長算的,就是中邪了。」

  柴昭:「你不是說村封了,誰都出不去嗎?」

  「那是別人,范三叔是能耐人,他可不怕外頭的土匪流兵,」范春生道:「這兩年也只有范三叔一家敢往外走。」

  柴昭:「我們也敢,我們還敢到你們村子裡來。」

  范春生一臉嫌棄:「你們光進人有啥用?連塊布,一碗鹽都帶不進來,還不如范三叔出山呢,好歹能帶回來一些鹽巴。」

  柴榮皺眉,很好奇:「你們沒有錢,拿什麼東西和他買鹽?」

  「拿穀子和麥子,」范春生道:「家裡媳婦紡織手藝好的,還可以拿織好的布。」

  柴昭抬槓道:「要是都沒有呢?」

  「沒有就去給他家幹活唄,干三個月的活換一小罐鹽巴,夠我家吃一年了。」  柴昭對數字敏感,張大了嘴巴:「一家三口一年的鹽竟然要你這樣的壯勞力去干三個月活?」

  范春生著急起來,辯解道:「鹽很貴的,在外頭也很貴?」

  柴昭:「多貴?」

  范春生一噎,說不出實際的價錢,只一味的強調:「反正就是很貴,范三叔可是親戚,他總不會騙人。」

  說罷一臉懷疑的看著柴昭三人,相比自家親戚范三叔,當然是這三人更不可信。

  陶景升:……

  他這會兒也沒忍住,扭頭對柴昭道:「和蠢貨說那麼多幹嘛?這裡缺鹽,山中多用岩鹽,或是從山外進的細鹽,吃的是山泉水,多是病發氣癭,只能用海藻、昆布治療。」

  他頓了頓後道:「我們沒有這兩味藥。」

  伍一副一聽,當即問:「那怎麼辦?」

  陶景升瞥了他一眼道:「能怎麼辦?派人下山去買藥唄,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難不成我還能憑空變出藥來不成?」

  范春生豎著耳朵聽,自也聽到了,他根本不信陶景升的話,堅信大脖子病就是中邪了。

  伍一副見不能說服他,只能把主意打到范三叔身上:「范三,我也認識,一會兒我帶你們去,先跟他買點糧食,若他也不肯賣,再給他看看病?」  說是這樣說,他眼睛一直瞟著陶景升。

  還有三個山頭,還是得儘快翻過去,陶景升沒有表示反對,點了點頭。

  范春生也樂得他們去找范三叔,他家裡糧食不多,現在又是青黃不接的三月,他可不想浪費糧食。

  於是吃完粥,他立刻把人領到范三叔家,還仗著都是親戚,他攏著手跟著一起擠到堂屋看熱鬧。

  范三是一個中年男子,大臉,臉還微黑,左下頸腫大,但目光炯炯有神,兩鬢見白,手指粗大,指間和掌心卻光滑,連繭子都看不見。

  可見此人成長時沒少干粗活,但這幾年生活得很好,基本不干粗活,所以指粗卻無繭。

  三人打量過人,一起收回目光,伍一副高興的上前和范三行禮。

  范三反應平平,坐在紅木坐的大椅子上:「是你啊,又進山收藥材了?這次帶了什麼好貨來?」

  伍一副連忙表明他這次不是來收藥材,而是路過,所以也沒帶貨物。

  伍一副一臉為難道:「進山的時候準備不足,帶少了乾糧,這不剛到村子就用完了,所以想和范三爺買一些。」

  伍一副拿出兩串錢推過去。

  范三隻是淡淡掃了一眼銅板,道:「這山里糧食精貴,這點不夠。」  伍一副愣了一下後道:「我們買的不多,就兩斗。」

  范三沖他微微一笑,挑起嘴角道:「一斗糙米一金。」

  伍一副一時沒能把一斗米和金子聯繫起來,還有點懵的問:「啥?」

  范三厭惡的道:「買不起就滾吧。」

  伍一副這才聽明白,他驚得瞪大眼睛:「一斗糙米要一金?」

  他猛地扭頭去看陶景升三人,差點把脖子給扭了。

  陶景升和柴榮一臉沉凝,只有柴昭一臉好奇:「這個一金怎麼算?一個指甲蓋是一金,一根手指長的金條也是一金,米粒般的金子也是一金……」

  范三不耐煩道:「就是一兩金,再羅里吧嗦,再漲一金!」

  四人:……

  只有范春生無動於衷。

  金子有啥用?

  沒有花用的地方,那就是塊石頭。  四人都沉默著沒說話。

  伍一副是沒有,只能一再去看陶景升三人。

  陶景升他們倒是有,但看范三如此,他們這時候真的掏出金子來,反而是更大的麻煩。

  陶景升轉身就要離開,這個村子那麼大,他不賣,總有人會想賣的,何況,還有另外三個小村子呢。

  柴榮卻沒動,他想的更多,前世採訪時又不是沒見過這樣的人物。

  遇上這樣的村霸,即便村民中有人願意賣也不敢賣。

  伍一副說,另外三個小村子的人也都是從這個大村子出去的,沾親帶故不說,行事也都看大村子的。

  所以,范三隻要不願,他們就買不到糧食。

  柴榮扭頭去看范三,果然,他正一臉得意的看他們。

  柴昭站在柴榮身後,不動聲色的將范家的廳堂和院子掃視一遍。

  陶景升見他們不走,就皺眉回頭。

  柴榮目光落在他脖子上:「范三爺,我們有大夫。」  范三冷笑:「我這是中了邪氣,可不是生病,想騙我?沒門!」

  柴榮:「……我們是道醫。」

  范三一頓:「道醫?」

  「對,」柴榮看向陶景升:「先生,您將度牒給范三爺一觀吧。」

  陶景升冷冷地看他。

  柴榮眼巴巴的看他,柴昭站在柴榮側後方,也跟著眼巴巴。

  陶景升:……

  他面無表情的伸手在懷中內袋一掏,掏出一張度牒來。

  柴榮這小子還真會猜,陶景升還真有度牒,這是他的身份證明,因此一直貼身帶著。

  范三立即上前接過度牒看,看完,他哈哈大笑起來,熱情的請陶景升上座:「原來是吳國常州府的道長,不知道道長降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范三立即叫來人殺雞煮菜,他要請他們吃飯。

  這下換范春生瞪眼了。  范三都不等陶景升喘口氣,幾乎是才坐下就立即問:「道長,你看我脖子上的邪物可以祛除嗎?」

  陶景升掃了一眼他脖子上的腫塊,用兩根手指按了按,范三嘶的一聲,顯得有些痛苦。

  陶景升問道:「多久了?」

  范三摸了摸脖子道:「三年前開始腫的,兩年前突然變大……」

  他頓了頓後道:「其實更早一些的時候我就感覺咽喉不舒服了,吞咽東西總有些疼,但我以為是山裡的糧太粗了,沒想到竟是不知不覺著了邪氣。」

  陶景升沒說他這不是邪氣,而是問道:「可有吃藥?」

  「我又不是生病,吃什麼藥?」范三瞪眼,一臉懷疑的看他:「你不會是假道士,上門來騙東西的吧?」

  陶景升無語,也懶得再問,直接道:「不能根治,但可以緩一緩,」

  他頓了頓後繼續道:「阻緩邪氣入腦,你若不想邪氣入腦,得去海邊。」

  范三一呆:「去海邊?」

  「對,能治氣癭的藥,只有海邊有。」

  范三又皺眉:「氣癭?大脖子叫氣癭?」  范春生在一旁聽得熱血澎湃,急切的道:「三叔,你別說,這大脖子真的像個嬰兒,說不定是鬼邪長成了嬰兒,就趴在脖子上吸我們的陽氣。」

  范三:「……吸啥陽氣,山里得大脖子病的女子也不少,甚至更多,她們有陽氣嗎?」

  「誰說沒有?」陶景升道:「是活人就有陽氣,若沒有陽氣,豈不是死人?」

  范三一聽還真是,信服。

  范春生得了支持,立即得瑟起來,急切的問道:「陶神仙,那海邊的能祛邪氣的神藥叫什麼?」

  陶景升面無表情道:「海藻,用海藻裝在袋子裡泡酒,以酒服之,可以治療,你要是住在海邊,好得會更快。」

  柴榮在一旁聽了感嘆,可不是住在海邊更快嗎?

  海邊的飲食能讓他攝入更多的碘鹽,自然能好得更快。

  陶大夫還真什麼都知道。

  山裡的人沒見過海,自然也不認得海藻,甚至聽都沒聽說過,以為是什麼很貴重的東西,在嘴裡念叨了十多遍,直到記牢了才停下。

  「那現在不在海邊咋辦?」

  陶景升道:「山里可有羊或鹿?」  「鹿只有野生的,咱也抓不著啊,但有羊,我家養了好些山羊。」

  陶景升就微微頷首道:「很快,去抓三隻羊來……」

  他頓了頓後道:「我要做法,需要用羊靨。」

  羊靨就是羊的甲狀腺,在脖子下面,左右各一葉,每一葉大約只有一顆棗核那麼大。

  這是沒有海藻、昆布的治法,效果不如海藻、昆布,卻比這兩味藥要便宜。

  可惜很少有人知道,羊靨可以治療氣癭。

  屠戶們殺羊通常不留意,並不會特意取出它來做藥。

  這一次,陶景升親自動手,從三隻羊身上取出三副羊靨,扭頭瞥見目光炯炯,卻難掩眼底疑色的范三,他略一垂眸,再抬眼時更加高冷。

  他淡淡地將三副羊靨放在盤子裡,指著地上已經死透的三隻羊道:「把羊收拾了,一會兒放在祭壇前,祭過之後將祭肉分出去。」

  范三皺眉:「分出去?」

  陶景升意有所指道:「對,還要人吃下去才行,吃的人越多,你好得越快。」

  范三眼睛一亮,自以為明白了,他一臉嚴肅的點頭:「我知道了,我一定會想辦法把肉都分出去給他們吃。」  陶景升冷淡道:「我讓人去收拾羊吧,我要在正東方向布置祭壇,氣癭的克星在東方,所以要面東而祭。」

  范三越發信服,連連點頭,立即叫來家人和長工、短工們,讓他們都聽陶景升的吩咐。

  然後他急匆匆的去找村民們。

  他決定了,等祭祀過後就當眾分肉,當然不能說這是沾染了邪氣的肉,得說這是神仙賜福的祭肉,吃了有好處。

  柴昭就這樣瞪著眼看他走遠,不可置信的回頭看陶景升:「他,他就這麼信了?」

  陶景升習以為常:「愚昧的人是這樣的。但他們可以不知道緣由,以為是祭祀之故,但身為醫者不能不知道根由。」

  陶景升道:「《千金方》和《外台秘要》里都有治療氣癭的方子記錄,生取羊靨一具,剝掉外面的筋膜,炭火炙熟,直接放嘴裡含,咽津液,味盡吐掉,每日一具,可治項下氣癭。」

  背完藥方,陶景升看向柴榮。

  柴昭也疑惑的看著看向柴榮。

  柴榮默默地挽起袖子,上前取過盤子裡的羊靨,去去除筋膜。

  陶景升滿意的點頭,他最討厭這種腥臊的東西了。

  他看向柴昭。  柴昭下意識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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