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武將們紛紛表示反對,拒絕桑維翰收養四個孩子,也拒絕免去四人的罪。
「陛下,薛文芳是咱太原的官,他當時就背叛了您,所謂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他爹叛了我們,他的兒子肯定也會做叛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實用 】
一直不吭聲的馮道幽幽地道:「元將軍,當時薛文芳雖在太原任官,卻是受的唐國的官,吃的是唐國的俸祿供養,究理,他非叛臣,而是忠臣,直臣。」
馮道掃視朝堂一眼,問道:「諸公以為呢?」
大臣們接觸到他的目光,紛紛低下頭去。
馮道就去看桑維翰,問道:「桑侍郎以為呢?」
桑維翰點頭道:「不錯,薛文芳食唐國俸祿,忠唐國之君,是忠臣直臣,非逆臣。」
馮道這才滿意,而後看向氣憤依舊的李興:「李將軍,你全程只提追殺薛文芳夫妻一事,卻不曾提及屠戮柴家莊。」
李興怒氣一頓,臉色微僵。
馮道輕緩道:「柴榮與柴昭雖是薛文芳義子義女,但他們與爾等的仇怨卻不止於薛文芳之死,當初你們追殺薛文芳至柴家莊,柴家上下對薛文芳之事一無所知,柴家莊更全是無辜百姓,而爾等枉顧天道屠戮柴家莊……」
「馮公!」石敬瑭氣惱的截斷他的話,翻這樣的舊帳,哪裡是在罵李興?
簡直是在指著李興的鼻子罵他石敬瑭。 石敬瑭臉都黑了,沉著臉道:「馮公今日上朝莫非喝了酒?來人,請馮公下去醒醒酒。」
馮道自然不用人上來拉,他直接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子便自己往外走,路過李興時淡然道:「各為其主,薛文芳死得其所,其子雖怨,其怨可平;但無辜被屠戮的柴家莊,其怨、其仇,何人能平?」
李興咬牙切齒,臉頰鼓動,恨不得生啖其肉。
馮道並不懼其威脅,微微偏頭看向上座的石敬瑭,意有所指的道:「王朝更迭,形勢難控,犯錯在所難免,天下百姓比諸公以為的要更堅韌,也更寬容,若知錯、認錯、改錯,或可平其怨。」
馮道這兩番話看似是對李興說的,卻是對著上座的石敬瑭說的。
但能領悟多少,又能做到多少,就看各人心性悟性了。
馮道在滿朝皆靜時走出大廳,默默地往宮門而去。
沉默的和凝沉默許久,也起身朝著上座的皇帝拱拱手,追著馮道離開了。
朝臣們陸續散去,大廳里只剩下石敬瑭和幾個跟著他一路從太原打來的心腹了。
李興也在其中。
他氣惱道:「陛下,這些人還念著前朝,並不是真心歸附,尤其是那馮道……」
石敬瑭抬手止住他的話,淡然道:「馮公心是好的,朕相信他,只是他是讀書人,過於天真了。」 正想勸石敬瑭下罪己詔的桑維翰默默咽回了即將出口的話,再看一眼一臉贊同,還難掩怒色的李興等武將,他更不說話了。
他不由看向一旁的趙瑩,趙瑩眉頭緊鎖,顯然,在場的,只有他和趙瑩聽懂了馮道的話。
桑維翰軍政一把抓,他太了解現在皇帝手中勢力的構成了,他並不能節制所有兵馬。
這些武將驕悍,而今是人心浮動的多事之秋,實在不宜節外生枝。
所以雖然他很贊成馮道的話,卻知道此時此刻皇帝不可能認錯,更不可能處罰當初屠戮柴家莊的人。
那些人可大多是張彥澤的人,李興、鄭元昭、蔡聞舟、蔡勉和魏同等人,除了死了的鄭元昭和蔡聞舟,其餘人如今都高升,或是還在張彥澤手下,或是獨領一軍。
張彥澤本來就桀驁難馴,他也不敢確定,若是此時以此事為名罰他,他會不會幹脆去投范延光,或是乾脆就自己揭竿而起了。
桑維翰悚然一驚,直到此時才真確的體會到王朝飄零,石晉的根基竟如此不穩,若連張彥澤這樣一直追隨的人都不一定忠心,何況其他人?
桑維翰心如火燒,離開大廳時很時沉默。
趙瑩比他還沉默,走出府門,哦不,是宮門時悠長的嘆了一口氣。
桑維翰看向他。
趙瑩道:「馮公所言,若不建立秩序,治國全憑利弊得失、道德喜好,這天下真能安定嗎?」 桑維翰沉默不語,要在這亂世里建立起秩序談何容易?
因為秩序並不是發布法律和政策就可以,還得執行,得讓人認可,獎懲有度,才能讓人認可。
但現在,京外的節度使犯了錯,誰敢在這時候罰他們?
那不是在逼反嗎?
可這樣一來便又是惡性循環,屠戮百姓者不受懲罰,劫掠民財者逍遙法外,長此以往,誰還相信晉國的法度?
桑維翰喃喃道:「太少了,還是太少了。」
趙瑩扭頭問:「什麼太少了?」
「兵力,」桑維翰道:「陛下執掌的兵力太少了,他若有一支大軍,其勢、其威在眾軍之上,何至於如此處處受制?」
趙瑩:……
他忍了忍,一時沒忍住:「是你和陛下做錯了,你們一開始就不該太原起兵,不該引入契丹人,有這一個把柄在,名不正言不順,實在難令天下人信服。」
桑維翰臉黑透了,卻沒反駁趙瑩。
此事都快成他的心病了,每每有人提起他的心就揪成一團,腳趾恨不得摳出一座皇宮來,但若問他悔不悔,桑維翰依舊會說不後悔。 他道:「此事我無可辯駁,我的確是千古罪人,但刀懸於脖,我們沒的選擇,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提議引入契丹,爭一線活命之機。」
趙瑩無話可說,他轉身離開。
桑維翰目送他走遠,便也默默抬腳離開。
最後,石敬瑭也沒罰屠戮柴家莊的人,更沒有就此事認錯,甚至嚴禁再有人提及此事。
就好像不提,此事就不存在了一樣。
石敬瑭之讓桑維翰起草詔書,言明兩個中心點,一是,薛文芳的義子柴榮,義女柴昭乃義士,於叛軍之中奪回二皇子屍首,顧念其恩,免去薛文芳之罪,從此薛文芳家人皆免去牽連之罪,都是良民了。
二是,中書侍郎桑維翰寬厚仁義,顧念與薛文芳舊情,奉旨撫養薛文芳兩雙兒女,故命看到聖旨公告的薛瑾攜其妹,柴榮攜其妹至汴京,或是找當地衙門,當地衙門不得推脫,一定要好好將人送到桑府,交由桑維翰撫養。
聖旨通過蓋章後抄錄發往各府張貼。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樣飛向各方。
逃命中的蔡朗收到消息,恨得掰碎了手中的芋頭:「原來石重信的屍首是他們帶走的,大傢伙都看走了眼啊。」
蔡朗的手下也恨得不行,問道:「將軍,要不要掘地三尺把他們挖出來砍了?」
蔡朗給了他腦袋一下,怒道:「已經派出去這麼多人了,找到了嗎?」 手下低頭不說話。
「中原遼闊,河陽北面又是一望無際的太行山脈,他們只要往山里一躲,誰能找到他們?」蔡朗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柴榮那麼聰明,肯定早想到了,再多派人也沒用,先帶兄弟們去找范延光。」
「將軍,要是范延光最後打不贏咋辦?」
「打不贏就投降,這個很難嗎?」蔡朗垂眸道:「不過在投降之前,咱得打下一塊地盤,不管是跟誰,有了根基才好談條件。」
「咱殺了石敬瑭的兒子,他能接我們的降嗎?」
蔡朗想了想後道:「的確是個問題,但聽說他是個守信的,對契丹他都守信了,不至於騙我們,到時候問清楚,他願意接我們再降,不願意,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也就一條爛命,誰怕誰?」
眾將士聽了覺得有理,紛紛舉刀應和。
幽州雖遠,但因為地理位置特殊,這裡也很快收到了消息。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剛回到幽州不久的趙美。
當然,他是從他爹那裡知道的。
他緊緊盯著公告上「二皇子信屍首」幾個字,一時攥緊了手中的紙。
公告變得褶皺,幾乎被他掐破。 趙延壽立即拍掉他的手,皺眉道:「這是斥候好不容易從晉國帶回來的,你別揉碎了。」
趙美忍下心中鈍痛,低低應了一聲,這才去撫平公告繼續往下看。
趙延壽已經看完,冷笑連連:「他以為貼出這樣的聖旨便能收服民心了?叛國之罪萬死難消,別說薛文芳之子不會回去,便是回去了,他身上的罪孽也洗不清!」
趙美也已經看完公告,臉色略蒼白,他道:「皇帝顯然起了招降之心,既然二表哥的屍首被奪了回去,河陽一地應該也一同被奪回,只要守住河陽,便可與太原的石重貴、邢州的楊光遠和總督軍杜重威形成合圍之勢,魏博已成敗勢。」
趙延壽皺眉道:「那他作甚要招降?」
「定是其他地方見范延光反了,也有些蠢蠢欲動,」趙美道:「況且魏博易守難攻,魏博民風彪悍,即便他們打不贏,朝廷大軍想要立即拿下魏博也困難,而春耕在即,中原-河北一地剛剛經歷一場更迭之戰,再打,民生凋敝,只怕明年夏秋的賦稅都成問題,不能速戰速決,就只能招降了。」
趙延壽略一思索,知道兒子分析的是對的。
但他心裡還是很不高興,他對趙美道:「不要朝廷朝廷的叫,我們現在歸屬契丹,那邊是晉國,那也不是你姨父,而是石賊!」
趙美知道趙延壽是在遷怒石敬瑭,畢竟,祖父死了。
他們父子感情深厚,他這是將祖父的死遷怒到了石敬瑭那裡。
趙美也沒勸他,從善如流的應下,反正過段時間他情緒過去了,他會和石敬瑭重新交好的。
幽州攔在晉國和契丹之間,夾縫中生存,它勢必需要晉國的支持,也需要契丹的支持。 趙美起身正要告辭,趙延壽道:「上京來信了,命你最遲清明前到上京去伴讀,你祖母也在上京,你要去盡孝。」
趙美一頓,躬身應下:「兒子先去看望母親了,二表哥的事也要告訴母親。」
趙延壽點點頭:「讓你母親寫信去安慰一下你姨母吧。」
他就知道,幽州還是得和晉國搞好關係。趙美低頭應下。
趙美緩緩朝後院走去,趙仙憤憤不平的小聲道:「郎主都不曾為郎君求一下情,您剛從晉國回來,就又要去契丹做人質……」
趙美早已習慣做人質的生活,不在意道:「在哪過不是過?你小聲些,小心被人告到郎主面前,到時候你家郎君我就只能自己去上京了。」
趙仙一聽,立即閉緊嘴巴。
燕國長公主正在給他縫製春裳,看見他,立即招手:「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叫你來試一下,你又長高了,你現在長得快,這春裳只能穿一季,可得服帖才好。」
趙美走到她跟前站住,讓她圍著比劃了許久,見她記下了才拿過桌上剩餘的布料看了看,選了一匹素色的道:「用這匹布多做兩身吧。」
燕國長公主看了一眼道:「這布料厚了,三月一過天就暖和了……」
「娘,二表哥歿了。」
燕國長公主一頓。 趙美道:「雖是同輩,畢竟是兄長,先做這兩身素色的吧,過兩日我去河邊祭他。」
燕國長公主緩緩坐到榻上,黯然神傷。
蕙姑一臉擔憂。
趙美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道:「父親說您可以寫信給姨母,安慰她一番。」
燕國長公主眼裡的淚這才落下,哽咽道:「你姨母只有守孚一個兒子,他這一走,她未來的日子要怎麼過呀?」
趙美道:「她是皇后,與姨父二十年相敬如賓,即便二表兄沒了,姨父也不會為難她的,將來不管是誰繼位,她都是太后,尊貴如常。」
他並不擔心皇后的地位,只是擔心她的心理。
趙美想了想後道:「姨母若是心中不順,不如再生一個吧。」
燕國長公主抹眼淚的手一頓,震驚的看著趙美:「你說什麼?」
趙美理所當然的道:「姨母若是需要孩子才高興些,那就再生一個便是,她現在也才四十一歲不是嗎?」
燕國長公主哭笑不得,這孩子雖聰慧,於軍政上頗有見解,於後宅一事卻不夠通透。
? ?四千字,晚上補更30日那天缺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