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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坦誠

  陶景升一出現,他們就知道要到分別的時候了。

  梁治轉身從下屬手中接過一個包裹,打開纏著的布袋,取出一把劍來。

  「柴兄弟,這是馮大匠給六娘打的劍。」

  他將劍抽出來,寒光凜凜,劍一橫遞給柴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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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榮雙眼發亮地接過劍,他輕輕地碰了一下劍刃,指腹便被劃破了。

  「馮大匠讓我告訴你,利劍傷人,平時要收著用,這劍鞘是他用青銅混著鐵質打造的,雖有些重,卻是上好的收劍容器。」

  陶景升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劍,後又看了一眼梁治,最後才看向柴榮。

  就見柴榮認真點頭:「我一定將此劍轉交給六娘,讓她好好用。」

  柴榮和他們抱拳告辭,將劍放到車上,自己爬了上去。

  陶景升已經把包裹丟進車裡,往車轅上一坐,勒住馬便調轉馬頭。

  河陽城中眼線眾多,他們決定繞過城池,不入城,走一條小路穿行過去,上了北郊的官道後再行兩刻鐘左右便能到柴榮所說的那片林子。

  柴榮並沒有坐進車裡,而是和陶景升一起坐在車轅上。  夜色籠罩,柴榮就點亮了防風的燈籠,但用處不大,也就能照亮身前一點點位置。

  今晚真是奇怪,月亮漸圓,卻被遮於烏雲之後,以至於夜色昏暗,沒有一絲光亮。

  倆人都沒有夜盲症,但這路依舊走得磕磕絆絆。

  柴榮忍不住皺眉,抬頭看了一眼天:「今夜雲層怎麼這麼厚?」

  陶景升:「或許是因為今夜是多事之夜,月亮也不忍見血腥吧?」

  柴榮不相信這種玄幻之言,他感受了一下空氣中的濕氣,又感受了一番撲面而來的風,判斷方向後道:「像是要下雪了。」

  此時還未進三月,二月河北之地下雪倒是常態,但云層這麼厚的雪卻難見。

  陶景升難得認真起來,問道:「你台子都給洛陽和汴京搭好了,石重乂管用嗎?別他打不過來,河陽還是這樣不上不下的掛著,大雪之前河陽的歸屬不定,大雪之後百姓的日子就要難過了。」

  柴榮道:「叛軍內部已經四分五裂,河陽城內又有宋序和梁治等人做內應,石重乂這都打不贏,石晉早點滅國算了。」

  「這麼大一份功勞,你不考慮留下?」陶景升道:「拿著石重信的屍首,再有奪城之功,石敬瑭說不定能夠既往不咎,也給你一個官位。」

  柴榮:「那將來再要報仇就名不正言不順了,六娘絕不會答應,我也不想做這樣的事。」

  陶景升偏頭看了他一眼,恰在此時,寒風猛起,天上的烏雲被吹散,一抹皎潔的月光灑下,不偏不倚,正落在他們身上。  陶景升道:「你知道我今日最震驚的兩件事是什麼嗎?」

  柴榮拉了拉衣裳,把脖子包起來,他覺得他需要圍巾一類的東西,他半張臉都埋進衣服里,含糊地問道:「是什麼?」

  「一是柴昭足夠冷靜,她竟能如此相信你我,將後續交給我們,安撫張從賓,讓他放鬆對我們的監視;」

  「二是你足夠隱忍,你竟能在手握優勢兵力的情況下忍下殺蔡朗的殺意,改而用最小的代價脫身。」

  陶景升道:「我第一次見你們二人時,不論是你,還是柴昭,皆是一身煞氣,七殺無制傷身,當時我雖不知你們的生辰八字,但只觀面,你們二人都不是長久的面相。」

  柴榮靜靜地聽著。

  「你,若無奇遇,最多雙十之數便死,若有奇遇,也就能活三十餘,柴昭更是早亡之象,所以我不喜你,也不喜柴昭,你們二人身上煞氣太重,血腥味也太濃。」

  柴榮倒不生氣,而是好奇地問道:「那後面您又為何喜歡我們了?」

  陶景升並不否認他喜歡他們,而是抬了抬下巴道:「說起來,我擅長的是推衍八字命柱,對相面並不精通,偶有相錯,你們二人的確是七殺,卻都有制,初見時相錯,多半是因為正處於困頓之時,一身煞氣無所依存,很想毀天滅地吧?」

  柴榮沉默不語。

  陶景升扯了扯嘴角道:「我師父說過,相一個人的人生低點,那就是看其在極惡之底要做的事,但我今日有不同的感悟。」

  「要做之事,和已做之事,一個論心,一個論跡,初見你們二人時,我以你們的憤懣,怨恨來論你們的品德之底,也因此,我一再算錯你們的命格,可今日看,不管是你,還是柴昭,即便內心深處早想把那些人趕盡殺絕,卻總能在關鍵時刻冷靜下來,選擇對自己、對周圍的人損傷最小的方法,論跡來定你們的品德之底,就在這世間許多人之上了。」  「可你們卜算一脈不是唯心嗎?」柴榮好奇:「論跡不論心,這還算唯心嗎?」

  陶景升:「可見先賢之言也不能盡信,我也想看看你們的將來,到底是論心正確,還是論跡正確。」

  柴榮心中一動,陶景升可是神醫,又是道士,他怎麼光盯著他們兄妹看了?

  難道他和六娘並不是這個世界的邊角料,而是主角?

  他立即朝陶景升挪屁股,興沖沖地問道:「陶神醫,你剛說我和六娘是什麼命格?七殺,聽著就很霸氣,我和六娘將來莫非是大將軍?」

  陶景升當然不會告訴他,他和柴昭身上都有紫氣,而他身上最濃,若無意外,將來最小也是一地之主。

  他高冷地道:「天機不可泄露。」

  柴榮:「……那您剛跟我說了這麼多……」

  「我只是將我今日得到的感悟分享給你,不過,我倒是可以跟你說更多一點七殺有制的事,」陶景升洋洋灑灑說了一大堆七殺若無制的恐怖結果,然後道:「我先前以為你是羊刃駕殺,哼,你雖看似脾氣溫和,主意極硬,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私下給六娘授課,講的都是些以民造反平天下,犁遍天下不平事的故事,當中有不少以暴制暴之言。」

  「所以,你看似溫和,內心卻暴烈,不可屈從一二。」

  柴榮:……胡說什麼啊,那是偉人以人民為主的思想,他不過是教六娘要懂得分辨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在與主要矛盾做抗爭時可以爭取別的「矛盾」對手為同盟,先幹掉主要矛盾,在次要矛盾升級為主要矛盾時再幹掉對方……

  他哪有以暴制暴的想法?  呃,雖然在傳授的過程中,偶爾煩躁了,覺得盤根錯節難以理順,不如一併剷除,從根子上解決……

  柴榮立即晃了晃腦袋,認真道:「陶神醫,你誤會了,我和六娘都是溫和之人,但羊刃駕殺是什麼意思?」

  陶景升瞥了他一眼,覺得他們倆不愧是兄妹,連話都差不多,他簡單解釋了一下羊刃駕殺,然後道:「但今日看,你隱忍擅謀,倒像是殺印相生。」

  陶景升問:「你真不記得自己出生的時辰了嗎?」

  柴榮搖頭。

  記憶中的大男孩什麼都不知道,就連生辰都是因為每年二嬸都會給他做一碗長壽麵才記得。

  每次六娘過完生辰不久就是他的生辰,所以二嬸總會在六娘的生辰那日也給他煮一碗麵,在他生辰那日,也給六娘煮一碗麵,

  他這才記住自己的生辰。

  很巧,他的生日正是自己前世農曆的生日,可具體的時辰,他也不知道。

  他都不知道,六娘更不知道了。

  陶景升習以為常:「此事只能問你們的長輩,八字極其重要,有的人家還會做假的生辰,以用來蒙蔽外人和神鬼。」

  柴榮:……  他回神,問道:「殺印相生又是什麼?」

  陶景升頓了頓後道:「正印乃十神印綬,乃生我之象,智慧、學識、閱歷都是正印所授,它可以泄掉七殺的戾氣,將克轉為生,由此可得大成就。」

  他頓了頓後道:「你和柴昭殺意重,七殺不僅有根,還很雄厚,我總怕你們壓不住戾氣,有一日止不住殺,一旦止不住,殺意泄露,不僅傷人,更傷己,且絕無回頭之路。」

  「好在你們各自有制,且互為牽掛,既然互為牽掛,柴榮,你可想過去做柴昭的制?」

  柴榮愣了一下後道:「啥?這玩意第三人也能做?」

  陶景升覺得他對命理學有些不尊重,橫了他一眼道:「那是自然,不然怎麼會有近墨者黑,近朱者赤的俗語?制,除自身之制外,還可以從外製,親人,朋友,夫妻,都可以。」

  陶景升:「命理一學猶如宇宙,這裡面需要琢磨的東西多著呢。」

  柴榮:「陶神醫,您願意跟我們一起逃命,莫不是把我和六娘當成了觀察對象,拿我們做試驗?」

  「觀察對象?」陶景升喃喃,腦海中靈光一閃又一閃:「原來還能如此,這倒是點悟了我,我原本只想跟著你們,讓你們將來不至於走偏走壞……」

  畢竟,這世間能找到兩個既對自己脾氣,又有些天賦的年輕人很難。

  嗯,這倆人的天賦要是能再綜合一些就更好了。

  烏雲被風吹著越來越散,月光越發明亮起來,馬也越走越順,倆人就這樣縮著脖子坐在車轅上向前,倒是互相交流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柴榮初步了解了陶景升的命理學,陶景升則從他這裡悟到了可以佐證自己能力的試驗方法。

  柴榮的關注點更多在自己和六娘的命柱上,他嘴上說著不信這些東西,其實內心很信。

  畢竟,他都穿越復活了,腦子裡現在有兩副不一樣的記憶,陶景升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且他也不算相錯。

  初見之時,因為丁一的死和六娘的重傷,他心裡跟火煎一樣,心裡的確是毀天滅地的想法。

  但,有些東西可以相信,但不能盡信。

  他堅信,命理也是可以改變的。

  不然,他若註定發財,難道躺著不動,不幹活,財富也能自來嗎?

  命理若告訴他長命百歲,難道他往戰亂之地亂沖,哪裡危險去哪裡,也能一直平安無事嗎?

  命理若說他明日死,難道他就要躺著等死嗎?

  所以柴榮信陶景升,卻也不是全信,於命理之說,內心自有衡量之法。

  「所以六娘的食神不是說她好吃,而是說她樂觀,隨遇而安?」

  陶景升點頭:「不錯,你沒發現嗎?她每遇挫折,雖也有憤懣,甚至心生戾氣,但又很快想通,並對未來頗為樂觀,不論身處何境地,都隨遇而安。」  柴榮連連點頭,沒錯,六娘就是這樣的好孩子。

  陶景升只當看不見他的欣喜,道:「你的決定是對的,讓她暫時遠離石晉等一眾仇敵,不僅可以讓她有時間成長起來,更能撫平她心中的憤恨。」

  「仇可以報,但怎麼報,才能少傷己身,少傷親朋是一個問題。」陶景升偏頭看向車廂:「比如那把劍,利劍傷人,但有刀鞘為制,日常所持就傷不到自己,也傷不到身邊的人。」

  柴榮受教。

  正說著話,前方出現一條大道,陶景升扯著馬上了官道,倆人就知道快了。

  這條小路在離北城門五十多里的地方,此時月上中天,他們起碼走了兩個時辰。

  陶景升甩了一下鞭子,馬速加快,不到兩刻鐘,他們就看到了前方的樹林。

  躺在火堆邊的柴昭猛地坐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手已經摸到自己的弓。

  陶松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握著刀團團轉:「咋了,咋了?敵襲?」

  其他人也陸續爬起來,一臉茫然。

  柴昭清醒了,她認真聽了聽,似乎又聽不見了。

  她立即趴下去用耳朵貼著地面,片刻後跳起來,高興地道:「是馬車,三哥和陶大夫來了!」  她撒腿就要跑去迎接,陶松立刻把人拽回來:「你怎麼就知道是他們?」

  他自己趴下去聽,聽了好一會兒,不由皺眉:「我沒聽見……咦?」

  他抬頭看了一眼柴昭,這才繼續趴著繼續聽,片刻後起身道:「的確是馬車,讓人準備好,要是柴兄弟就把人放過來,要是不是,直接拿下。」

  陶松道:「趕緊把火滅了。」

  眾人立即把火滅了。

  柴昭跟著他們一起趴到路邊,目光炯炯地盯著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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