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手拿來的大刀還沾著血,被他們放在了身旁。
幸而他們還小,再大,再重一點,這屋頂能被他們壓趴下。
其他小乞丐看見,也有樣學樣,各自選了附近看得順眼的房子,蹲起接力,你踩我,我拽你,都爬上了屋頂。
躲在家中不做聲的人抬頭看了一眼屋頂,忍了忍,沒作聲。
此時此刻,整個木棚區沒有人能睡著,老人帶著孩子,青壯和婦女把家中的刀和棍找出來,夫妻兩個守在門後; 一些家中兒女長大了的,就拿著木棍蹲在父母身後,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沒有人怨恨乞丐們把災禍往木棚區引,因為他們也有孩子被抓走了,這些官兵抓小乞丐,要是抓不著他們,總有一日會抓到他們家裡的孩子。
豺狼來叼小羊,他們不能責怪逃回來的小羊,該怨恨的是提著刀劍堵在他們家門口要吃他們孩子的豺狼。
崔九州說的對,打開家門,讓豺狼進來,他們的家就會變成狼窩,狼占羊窩,最後還要嫌棄他們的肉柴。
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追兵很快追到木棚區,一百多個身穿甲衣,手持大刀和弓箭的士兵,奔跑時甲衣的摩擦和腳落地的咚咚聲似乎都敲在人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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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邊民宅里的百姓都握緊了手中的刀棍,趴在門後仔細傾聽。
他們在猶豫,要是官兵和木棚區的人打起來,他們要不要幫忙? 幫忙的話被官兵殺了咋辦?
沒幫忙,官兵殺完木棚區的人轉過頭要殺他們怎麼辦?
萬一木棚區失火連累到他們怎麼辦?
木棚區是一塊很大的區域,幾乎占了東城的三分之一,裡面的房屋一半是青磚瓦片,但還有一半是沿著青磚房搭出來的泥牆茅草屋。
這些房屋皆是木製,茅草頂,甚至有的連泥牆都沒有,幾塊木頭搭起來的房子,木頭和木頭之間的縫隙塞著茅草,晚上東家打呼,西家聽著就像在自家床頭一樣清晰。
就這樣的地方,但凡有個火星子,直接燎成一片。
一旦木棚區被燒,別說東城,怕是整個河陽城都要陷於一片火海中。
那些官兵可不會在意這些個。
他們卻不能不在意。
崔九州獨自一人擋在他們面前,身形單薄,還是那身一看就不差錢的衣裳。
衝到他面前的士兵自動剎住腳,戒備地盯著他看:「你是何人?」
「木棚區晚上謝客,諸位從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吧。」 「大膽!我等奉命緝拿兇犯,現在懷疑你們窩藏兇犯,小子,你最好是直接把人交出來,否則我們進去抓到,這一整個木棚區的人都要受牽連。」
「把人交出來,可免爾等窩藏之罪。」
崔九州嵬然不動,定定地看他們道:「木棚區雖只占了東城三分之一,但裡面住著的人卻有兩千餘數,幾乎占了河陽城三分之一的人口,你們敢都殺了嗎?你們要屠城嗎?」
崔九州一句反問上前一步,質問道:「難道我們兩千餘人還殺不死你們百餘人嗎?」
崔九州站在火光之下,目光炯炯地盯著為首之人的眼睛道:「這是木棚區,晚上不接客,請!爾等離開!」
為首之人氣惱,刀一動,突然一道白光閃過眼睛,他悚然一驚,抬頭看去。
柴榮沒有壓下手中的刀,反而抬高了一點,讓月光照在刀身上,柴昭要直起身體看,被柴榮一手按下。
柴昭有人壓著,別的屋頂上的小乞丐可沒人管,他們窸窸窣窣的探頭去看,夜色中看不真切,便給人一種錯覺,崔九州身後的木棚區里藏了無數人馬。
氣氛凝固,終於有人忍不住,悄悄推開門,握著手中的菜刀探頭往外看。
但木棚區的門喲,拉一下就嘎吱嘎吱響。
有了第一聲嘎吱,便開始有第二聲,第三聲……
為首之人就覺得自己只是思考了一下,一抬頭,崔九州身後的房門就一間一間洞開,手持刀和木棍的貧民站在門前,正無情又冷漠地注視他們。 為首之人在他們身上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他悚然一驚,知道再逼下去會發生什麼。
他嚇得往後退一步,咬咬牙,抬手示意手下們後撤。
他們退出幾十步,但也不敢就這樣走。
於是為首之人拽來信得過的心腹,低聲道:「快回去稟報,就說……說河陽城百姓有起義謀反之心,若節度使執意要戰,就得把城外的兵調進來。」
調兵入城,那就相當於屠城了。
士兵悚然一驚。
他們肯定不想屠城,尤其是在百姓有反抗之心的情況下,那和打仗也不差了。
好不容易在石敬瑭謀反一戰中活下來的人,誰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