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閉了閉眼。
縱然他不願意承認。
可又不得不承認。
他真的,有動過這個念頭….
那是他的長子,是他和觀音婢第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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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抱過他,教過他,一路看著他從小小的一點,長成如今這般模樣。
就算太子多有不是,可他又怎麼忍心?
「朕…..」李世民到底還是沒能說出口。
崔瑛歪了歪頭,聲音帶上了些許涼意,直言道,
「如果你想廢太子,那就儘快,如果你不想廢太子,那就別再逼他了……」
「朕逼他?朕何曾逼過他?」李世民的聲音驟然拔高,「太子是朕的嫡子,朕只想救他,何曾想要逼他?」
「李二陛下,你所謂的救他,究竟是指你為太子安排了直言不諱的太子少師、左庶子。」
「還是指你讓魏王住進武德殿,放大其野心,提高其規制,甚至一度越過東宮?讓其以為可與東宮一爭?」
崔瑛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如果這就是在救太子,那當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朕…..朕是天子,朕也是他的父皇。」
「朕不能縱容他沉迷聲色,更不能放縱他成為一個昏庸無能的君主。」
「朕嚴苛待他,是怕他走上歪路。」
李世民的身形僵了僵,眼底的怒火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與茫然,「朕只是想讓他將來能擔得起這大唐王朝萬里江山,難道這也錯了嗎?」
房玄齡站在一側,眸子低垂。
仿佛什麼也未曾聽見。
但他心裡如同沸水一般,驚訝崔瑛語氣間的直白。
但又聽得陛下所言,想到這幾日所發生之事。
房玄齡微微嘆了一口氣,似是為李世民辯解道,
「非是如此,陛下對太子期望甚深,這才為他請遍天下名師…….」
「哦?名師?」崔瑛緩緩抬眸,目光與李世民相撞,一絲冷笑從她唇邊溢出,
「陛下欽指的名師,是指那個因為太子在東宮,加蓋一間曲室,直接寫了二十篇《諫苑》,將東宮儲君從裡到外批判的一無是處的于志寧?」
「還是只要太子有一點小事做得不對,就在大庭廣眾之下大加指責,辭色鋒利,將一國儲君貶低到塵埃里的孔盈達?」
「或者是太子身患足疾,心情抑鬱難安,非但沒有半點安慰,反而叩門苦諫,大罵太子荒廢學業,心志不堅,堪比桀紂的張玄素?」
「如果這就是陛下給太子徵召的名師….嘖嘖…..」
崔瑛說到這裡,神色間帶著諷刺,又繼續道,
「陛下,聽聞你在貞觀八年撥付巨資,修建大明宮,近來又打算修建避暑行宮……」
「哦,除此之外,你還在長安延康坊,給魏王李泰修建了超豪華府邸,並將長安芙蓉園也賜予魏王…..」
崔瑛聲音頓了頓,面上諷刺之色更甚,
「太子不過在東宮擴建一個曲室,就被人無限放大,好像他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一般…..」
「如果按照這個說法,那陛下為自己和魏王所建造的宮殿府邸,豈不是該留萬世罵名?」
「你……」李世民面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可崔瑛險然沒有打算停止,「還有孔盈達,太子聽講之時,不過遲到片刻,便被他當眾羞辱……」
「他不止自己罵,還要聯合其他少師一起罵。」
「非要將太子的尊嚴踩在腳底下,將他批判的一無是處,方能彰顯自己的本事。」
「張玄素、杜正倫,更是一個比一個言辭尖銳…..」
「陛下,今日我站在這裡,且只問上一句。」
「如果有人把你做的那些個弒兄囚父、強占弟媳的豐功偉績,全都寫進一本書里。」
「讓全天下人爭相傳閱,你是什麼心情?」
「如果你覺得,這就是所謂的名師教導。」
「那我就明白了,趕明我也花銀子,讓人寫上一本《大唐貞觀野史》,裡面詳細介紹李二陛下在做秦王之時,便肖想弟媳美色,想來一定很有趣……」
李世民的面色瞬間沉了下來。
目光不善的看著崔瑛。
他明白崔瑛的意思。
可在他看來,那些太子少師不過是犯顏直諫。
一個君主,如果連臣子直諫都無法接受。
那他如何能夠駕馭群臣?
「太子老師們的這些個教育方式,在我們後世,叫作打壓式教育,批判式教育。」
「他們是老師啊!他們不是法官。」
「老師的職責是什麼?是傳道,授業,解惑….」
「他們幹的是什麼?」
「是打壓、羞辱、全盤否定….」
「你以為你給東宮安排的是大儒教導,為的是教出一個品性高潔的大唐太子。」
「可實際上,人家乾的是諫臣的活。」
「天天對著太子挑刺,無限放大太子的問題,太子他也是個人啊,是人就會犯錯。」
「太子犯了錯,作為老師,應該引導太子知錯就改,以後避免再犯這種錯誤。」
「可他們是怎麼做的?」
「他們大加批判,當眾羞辱,將一點點小錯,給放大到無限倍,直接跟亡國之君掛勾。」
「加蓋一個曲室,那就是耗資靡費,隋煬帝再世。」
「在宮中學個擊鼓,聽個小曲,那就是無學古好道之實,如市井小人……」
「但凡稍微有點懈怠,那就是恐蹈亡隋之覆轍。」
「最可笑的就是你,李二陛下!」,
崔瑛目光直直地看向李世民,
「聽說那些太子少師罵得越狠,你就越高興,又是升官,又是賞賜……」
「你的態度,決定了那些太子少師們的行為。」
「甚至於,當太子身患足疾,精神接近崩潰,對未來惶恐不安之時。」
「你不僅允許魏王留駐長安,反而讓他住進武德殿,大加抬舉,任由其發展勢力…..」
「硬生生捅了太子最狠的一刀。」
「讓堂堂太子,從此陷入自我否定,懷疑,害怕,恐懼和即將被自己父皇親手放棄的的驚恐之中…..」
「今天我就站在這裡,替太子問上一句。」
「他到底犯了什麼滔天大罪,讓你這麼對他?」
「逼瘋你的親生兒子,對你有什麼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