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旭暉,我賣的是票。」
馮璐瑤將海報翻扣在琴蓋上,紙背被燈烤得微微翹起,白牛才讀到冠軍籌資專場六個字,嘴裡的宣傳建議便停住了。
那是場地方送來的初稿,副標題還留著一句替夢想再撐一程,下面放了鄭旭暉摘耳機的照片,畫面里他的臉色很差,拍攝時間是早前身體不適的時候。
「這張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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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旭暉先給對接人發出撤圖要求,再將樣稿收好,白牛問要換奪冠照還是調琴照,馮璐瑤拿來曲目單,壓住了兩人的手機。
「先把觀眾買了能得到什麼說清楚。」
兩百個座位,票價八百八十元,包含演奏、現場聲音體驗和一段公開調律課,場租、工作人員、演出報酬與稅費等共留六萬六,滿售後預計留下十一萬。
鄭旭暉看到她的演奏費也列在裡面,照常簽了字,沒有把這一筆劃成友情出演。
馮璐瑤用筆挑起紙角,「不勸我便宜點?」
「你便宜,觀眾也沒少聽一首。」
她把紙放平,在自己的姓名後面簽得很快,隨後指了指舞台中央,叫他上去試一遍公開課,別把開票當成交工。
鄭旭暉坐上琴凳,先介紹同一個音里幾根弦的關係,說到第二種情況,台下負責燈光的年輕人低頭喝水,杯子空了,還在吸管里吸了兩口。
馮璐瑤沒有提醒對方認真聽,她抬手叫停。
「你現在要人記多少?」
鄭旭暉看了一眼自己準備的三頁紙,將後兩頁夾進資料夾,只留下一個讓觀眾舉手的選擇,先聽一小段,再問哪個聲音讓人想多按一次。
她試彈兩遍,讓工作人員先選,燈光師這次抬起了頭,說第二遍舒服些,可他不知道為什麼,鄭旭暉讓他站到琴邊,自己動手按下相鄰的幾個鍵。
「不知道名字也能選,你買票不用先考試。」
工作人員又提了個問題,坐在最後兩排的人離琴太遠,前面講指尖落在哪裡,後面可能根本看不清,白牛下意識想給每個座位發一張圖,被馮璐瑤攔住。
「看演出還得低頭找第幾行,台上誰彈?」
他們請燈光師試開台側螢幕,鏡頭只對鍵盤與操作位置,鄭旭暉又到最後一排坐下,看見手指一旦移快就容易擋住標記,便將展示動作減成一次一個。
馮璐瑤在台上等他,他舉手說第三個鍵看不清,她挪開譜架,再彈一遍,直到坐在遠處的人也能判斷動作,才把機位固定。
這輪排練花掉了原本計劃用來拍宣傳照的時間,白牛問照片怎麼辦,她指了指剛錄好的畫面,讓他從觀眾真實能看到的部分選,別臨時搭一個當天不存在的場景。
白牛在台下記住這句,把宣傳頁上的專業詞又刪了一排。
公開課不現場亂擰演奏用琴,鄭旭暉用預先確認的短錄音與一套展示材料作對照,真正的演出琴在排練前完成維護,不能為了讓觀眾看見差別,把後半場也搭進去。
馮璐瑤戴上供聲音體驗環節使用的耳返,接著試彈第一首,才走了半頁譜便抬手停下,耳返線從衣領邊滑出來,順著肩頭落到琴凳上,她站起來去夠,夾子卡在後頸,怎麼也摸不准。
鄭旭暉走到她身後,先問能不能幫她理一下。
她應了一聲,抬手將頭髮攏到另一側,露出後頸一小段皮膚,原來的固定夾壓到了領邊,線被繃著,坐下時自然要扯動。
他鬆開夾子,指腹擦過她頸側,馮璐瑤肩頭輕輕動了一下,沒躲,只把扶在琴沿上的手換了個位置。
「手怎麼這麼涼?」
「剛洗過。」
他留出活動餘量,把夾子扣回衣料,正要再往旁邊調,馮璐瑤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已經好了。」
她抬了兩次胳膊,確認坐下也不牽扯,握著他的那隻手才鬆開,鄭旭暉退到琴側,她卻抬眼看了看他,沒有立即催他下台。
燈光師正等試燈,白牛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手錶,又低頭看第二眼。
「兩位,燈按小時算。」
馮璐瑤把譜攤開,鄭旭暉拿起地上的線槽蓋,順手替台口壓好,下一遍從頭開始,誰也沒接白牛這句話。
排練間隙,趙克宏送來了下一站巡演的交接表,鄭旭暉將尚未完成的服務日期逐一核對,客戶已經接受師父接替,那幾場就不能在自己的新排期上繼續顯示親自到場。
師父問他要不要把自己的名字從工作單拿掉,他搖頭,負責覆核的那一項還在,實際調律人的姓名則必須換上去。
「出了問題先聯絡我,別讓客戶兩邊找人。」
趙克宏收起工單,叫他把差旅付款也按約安排,鄭旭暉當場確認轉帳日期,那份巡演維護繼續做下去,不會因為音樂會開票就憑空結束。
送走師父後,他從包里取出舊機械節拍器。
鉛筆划過的速度標記還在,底座有一小塊磨白,他替它裝回軟布套,放到馮璐瑤的琴凳旁,伸手把偏出來的一角布理了進去。
「借你的,先還。」
馮璐瑤從布套里取出節拍器,撥了撥擺杆,問十二分鐘是不是還要繼續往上加,他說先守住現在的限制,下一次調整得等檢查和訓練記錄都允許。
她將節拍器放進自己的包,拉煉拉到一半,又停下來。
「那以後找我,不用再拿還東西當理由。」
鄭旭暉握著空布套,才想起來套子也該給她,他遞過去時,她接得很慢,等兩人的手分開,台上已經有人在叫第二次聯排。
開票安排在當晚八點,購票頁寫清專案、時長和退款辦法,沒有籌款進度條,白牛想加一句適合所有年齡,馮璐瑤讓他改成建議觀演年齡,現場體驗也保留自願退出的位置。
最先來的提問是能不能保證每個人都聽出差別,鄭旭暉親自回復不能,位置、當時狀態都可能影響判斷,聽不出來也能照常欣賞演奏。
一位買家留言,說帶父親來看,老人只想聽曲子,不願當眾被提問,馮璐瑤請白牛回得明確,所有參與都自願,也不挨排點人,她將這句話補給主持人,劃掉了原流程里的隨機抽取座號。
主持人回復後,她又叫鄭旭暉試一遍有人答不出來時怎麼接,他換了兩種問法,終於把那句再仔細聽聽刪掉,改成請觀眾選自己願意繼續聽的片段。
第二個人問會不會現場教遊戲報點。
白牛把課程簡介又往前挪了一欄,明確這一場講真實聲音與樂器,不出售競技技巧,退掉的兩張票很快釋放回票池,沒有人去私信勸買家留下。
到十一點,二百個座位全部售出,扣除鎖定成本,預計收益十一萬元,白牛在那張七十四萬的表後面寫下減十一,準備拍給鄭旭暉看。
對方先讓他在數字前面加上預計兩個字。
演出還沒辦,票款仍留在履約帳戶里,退款與場地支出都得能支付,保證金的可用餘額此刻沒有增加,新增的是一場必須按時完成的演出。
馮璐瑤在群里發來下一遍排練的集合時間,後面又單獨給鄭旭暉發了一條,讓他穿件領子平整的衣服。
他低頭看了看今天這件,袖口的湯漬已經洗掉,領口卻被工具包帶磨得捲起,他把明天要穿的襯衫取出來,掛到門後。
手機再亮時,是她發來的舞台位置圖,他的位置在琴邊,距她的琴凳一步遠。
鄭旭暉將圖放大,看清那道標記,又縮回去,回復明天會到,她很快發來一個嗯,他把已經拿出來準備再熨一次的襯衫掛好,關了床頭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