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盒拆開,裡面沒有新耳機,也沒有訓練計劃。
一隻舊節拍器,木殼下沿磕掉一點漆,透明罩上留著被人反覆拿起的細痕,鄭旭暉將它放到桌邊,白牛湊過來看,以為上面哪一格藏著回信。
「她就寄了這個?」
鄭旭暉翻過盒底,找到一張夾在包裝紙里的便條,上面寫著排練用過的幾處速度標記,還有一句,先把自己的呼吸放慢,別急著跟最快那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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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得最上面那個數字。
之前去音樂廳維護,馮璐瑤和樂團在同一處反覆合過,她沒要求所有人追著自己跑,先把速度降下來,等低聲部接上,才重新回到原來那一格。
白牛看他盯了很久,拿出手機準備拍開箱,鄭旭暉伸手把透明罩放回去,問拍完是不是又得解釋禮物值多少錢,白牛的鏡頭已經朝下。
「那就先不拍,我去熱飯。」
屋裡只剩他們剛搬回來時留下的紙箱聲,鄭旭暉坐下,昨天周雷剛在二十三分鐘那聲提醒,又從腦子裡冒出來,他將比賽圖關掉,撥動節拍器,先聽了幾下。
比自己想的慢。
他跟著呼吸,過了不到半分鐘,手就想把擺錘往快處推,指腹碰到刻度,卻發現上面另有一道很淺的鉛筆線,比他準備推到的地方低了兩格。
他收回手,照舊坐著。
擺錘來回走了幾趟,他才發覺自己的腳一直在椅子下面換位置,昨晚睡前明明只打算看一眼賽程,後來卻把隊伍過去幾次長局的時間又算了一遍。
別人早已越過二十分鐘,自己的表還停在九。
他拿起手機想問馮璐瑤這隻原來用在什麼曲子上,訊息打了一半,又改成收到,謝謝,傳送後將手機扣好,把腳放回自己先前量好的位置。
他靠好椅背,將那段未發出的訊息清掉,坐到這小段結束,手也沒再去推擺錘。
這幾天複查後恢復短時活動,醫生要求按反應逐步來,有變化及時停止,隊裡仍保留之前的九分鐘上限,余長斌沒準他因為一張檢查單就直接打完整局。
今天也先從已經能完成的短段開始,視角移動固定在練過的範圍,記錄做到哪裡,比硬湊一個更大的數字有用。
班丹中午過來取測試記錄,見節拍器擺在桌邊,先問用它幹什麼,鄭旭暉說提醒自己別一緊張就屏住氣,她點頭,把準備的那副耳機留在盒裡。
「這段先看動作,不需要把各種聲音都加回來。」
白牛在旁邊計時,鄭旭暉做完第一組就停,手掌仍放在桌沿,他問自己剛才是不是一直在往前湊,白牛將固定機位的畫面遞來,肩膀確實越過了原來的位置。
班丹讓他重新調好座位,螢幕與眼睛之間留出原來核過的距離,他把節拍器往側面挪,免得為了盯擺錘又不停來回偏頭。
第二組結束,他主動說先歇,不等白牛提醒。
馮璐瑤的電話就在這時打進來,背景里有人調琴凳,她先問快遞是否到齊,鄭旭暉說到了,底下那處缺漆也在,馮璐瑤嗯了一聲,說那塊本來就缺。
「還以為運壞了,你拆的時候是不是找了半天?」
「白牛在找情書。」
白牛隔著桌子咳了一聲,馮璐瑤那頭靜了兩秒,隨後問,找到了沒有,鄭旭暉望向攤著的包裝紙,答只找到幾個數字。
「那幾個數字還不夠你用?」
白牛想湊過來聽,她又補了一句,上面有兩道標記是一段沒練好的時候寫的,真要拿去做開箱,先別替她寫成大師親授,自己那天也卡得很難看。
鄭旭暉看著盒裡那道擦過又補上的筆跡,問最後怎麼過的,她答慢下來以後才發現左手有兩處總搶,單獨拿出來練了半小時,才敢重新合到一起。
他說知道,手裡的便條卻沒跟包裝紙一起折,而是放進裝訓練記錄的那一頁,印好的計劃壓在下面,手寫的速度線剛好挨著自己準備開始的第一組動作。
他笑了,說夠,又問她這只不用了嗎,馮璐瑤說自己還有排練用的,這隻先借他,等去下一場維護時帶來,別連同包裝盒鎖在櫃裡供著。
說到維護,鄭旭暉把師父剛發來的確認給她看,兩所學校的季度服務已經做完,下一場巡演的替班也跟現場對接好,他的暫停沒有讓演出方臨時另找陌生人。
白牛將應付的替班工時結清,原來的維護記錄仍按每台琴歸檔,趙克宏發來最後一張照片,琴凳擺回原處,旁邊還有校方簽收的那頁紙。
其中一所學校的負責老師特意留了句話,師傅檢查完,還將之前寫在琴旁的使用提醒換了一張新的,舊紙邊角捲起來,孩子總愛伸手揭,揭掉一半,就只剩前半句。
鄭旭暉將這句話也留在對應記錄里,原先自己上門時只顧著把琴調好,師父多做的這一步,正好讓後面的維護不必再反覆解釋同一個問題。
馮璐瑤放大照片,看清琴邊那隻舊工具包,才說下次有需要照這個方式交接,鄭旭暉答應,沒再把所有現場都搶回自己名下。
電話快結束時,樂團催她入場,她剛答一聲來了,鄭旭暉又叫住她,說那道鉛筆線自己看到了。
「哪一道?」
「慢的那道。」
她在那頭笑得很輕,讓他別擅自擦掉,自己練難段時也用過,接著便掛了,手機黑下來,鄭旭暉仍將它拿在手裡,過一會兒才放到桌外。
次日是半決賽後兩張圖的比賽日,今天不參加實戰,余長斌把前幾日的短測記錄擺到一起,按複查後約定的漸進安排,只留一次最長十二分鐘的測試,出現不適就停,比賽仍得留短路。
鄭旭暉將節拍器的罩子取下,按上午調整好的姿勢坐好,轉動視角前先看固定參照點,動作做完就停一下,不再一口氣將整片畫面掃過去。
白牛坐在側面,計時到九分鐘時問情況,他如實答現在沒有不適,又補了一句,不代表後面也沒有,計時沒有清零,他按同一輪安排繼續。
余長斌把後面的加練全部劃掉,今天這一次即使做完,也不會接著試十三分鐘,班丹只記錄裝置條件,症狀與恢復安排仍要交給接診醫生判斷。
鄭旭暉點頭,視線留在固定的訓練場景里。
陳經宇來拿水,走到一半發現屋裡安靜,端著杯子在門邊等,周雷剛也停住了,兩人站了片刻,陳經宇用氣聲問是不是快到時間,周雷剛把杯子往自己這邊拉。
「別擠,你一緊張杯蓋都擰不准。」
門內的鄭旭暉聽見一點動靜,嘴角動了下,眼睛仍留在當前的位置,十二分鐘到了,他立即結束,起身前先坐著,將有沒有噁心、畫面漂移逐項說清。
這一次,都沒有。
白牛先將計時停住,再拿走下一段訓練,陳經宇已經準備道喜,看見動作又把最滿那句話咽下,改成問比賽時是不是仍按短局撤。
「按,十二分鐘不是讓我在裡面等到最後一秒。」
鄭旭暉將新上限寫給裁判核對出場安排,場內仍留更早退出的餘地,唐妍菲收到訊息,發來一句恭喜多出來這三分鐘,隨後補了句,今天別用來多播三分鐘。
他回了一個好,合上電腦,手指在節拍器缺漆的地方輕輕碰了一下,再將木殼放進隨身包,透明罩卻留在桌上。
白牛叫他帶齊,他已經走到門邊,聽見以後折回來拿,笑自己剛才還說收到齊了,第一天就差點拆成兩件保管。